青春归途(下)
熊家跃
我的父亲和母亲,他们是大学教授,在各自的领域里,是能够发出声音的人物。家里书架上那些厚重的、我用来构筑精神壁垒的著作,掌握或传授其蕴含的知识,于他们而言,是呼吸一样自然的工作。然而,在我面前,他们却奇妙地“失语”了。他们从不曾将那些高深的知识,像勋章一样佩戴出来,炫耀式地提前授予我。我们的晚餐时间,谈论的常常是菜价的涨落,邻居的趣事,或是学校里某个学生又闹了怎样的笑话。他们是如此刻意地在我们这个本该充满思辨与交锋的家庭里,开辟出了一块“去知识化”的飞地,一片只生长着寻常烟火气的平原。
只有一次,我无意中撞见了他们的“另一面”。那是一个深夜,我的皮炎又一次大规模爆发,烦躁与绝望让我无法入眠。我走出卧室,想去厨房倒杯水,经过他们虚掩的房门时,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压低了嗓音的对话。是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浓重的疲惫与哽咽:“……看他那么痒,我心里也跟着一起痒,恨不得能替他……要是能换到我身上来,该多好。” 接着是父亲长时间的沉默,然后,他用一种异常低沉,却像磐石般稳定的声音说:“别瞎想。我们多查文献,总会有新方法。孩子的心气高,我们……我们得稳当些,这个家不能乱。”
就那几句话,过去的我或许在暴躁和愤怒中听了无数次,但那时的我从未听到心里,在这个寂静的深夜,这些话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劈开了我长期以来用狂妄和自我怜悯构筑的硬壳。我一直以为,我的痛苦是我一个人的史诗,他们是冷静的,甚至是疏离的旁观者。可在这个夜晚,我第一次真切地触摸到了他们的痛苦。原来,他们并非无动于衷,他们只是将惊涛骇浪都收纳在了自己心底,然后,为我呈现出一片波澜不惊的、可供栖息的港湾。他们并非不懂那些深刻的哲学,他们只是选择了一种更伟大的哲学——在沉默中承担,在平凡中坚守。他们不像我,把“意志”“精神” 挂在嘴边,当作对抗世界的武器;他们本身就是意志,本身就是精神,用一种近乎大地般的沉默,承载着我所有的乖张与暴戾。
那一刻,盘踞在我皮肤上的牢笼,第一次产生了裂痕。
身体上的转机发生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周末。父亲母亲通过他们从未间断地对皮炎治疗的知识学习和信息搜集,找到了一种尚在临床验证阶段的生物制剂。这种药物价格不菲,且需要承担未知的风险。他们用一贯平静的语气向我解释,没有渲染希望,也没有回避不确定性。我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像对待之前无数种尝试一样。 然而,奇迹发生了。药物注射后几个小时,那片日夜在我皮肤下燃烧的、无形的野火,第一次显露出衰弱的迹象。那持续了数年的、背景噪音般的瘙痒,开始减弱,然后,是几乎令人心悸的寂静……
那一刻,世界仿佛被重新校准了。我第一次清晰地听见窗外梧桐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听见远处马路传来的、被距离软化了的车流声,甚至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微弱而规律的潮汐。世界不再是那个需要我调动全部意志去对抗的、充满敌意的庞然大物,它第一次,向我展露出它中性甚至略带温柔的本貌。我没有狂喜,只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那一刻,我感觉有些空洞,过去那些歇斯底里,似乎是如此的荒谬而可笑。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我十八岁那年的夏天。高考结束,那根紧绷了十二年的弦,猛地松弛下来。随之而去的,似乎还有那股支撑了我许久的、虚张声势的戾气。没有了学业压力的遮蔽,我开始有大量的、空白的时间,来真正地、平静地审视我的过去。
我不再把自己看作是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而是开始尝试去做一个观察者、一个考古学家,细细地发掘我生命最初的地层。我想起的,不再仅仅是那些因痒痛而辗转难眠的夜晚和那些充满怨怼的白天。
我想起的,是更早的时候。是幼时,每当我浑身抓得血迹斑斑,母亲在给我涂药时,总会一边轻轻地、极轻地对着我的伤口吹气,一边讲着那些与病情毫不相干的故事,《格林童话》或是《西游记》的片段;也有的时候是陪我聊天。她的声音,像一片柔软的羽毛,试图覆盖住那尖锐的疼痛。那时,注意力竟真的会被分散,那短暂的、被叙事营造出的安宁,如今想来,是何其珍贵。
我想起的,是父亲。他那样一个在讲台上、在学术圈里挥洒自如的人,却会为了一个偏方,开着他的车子,穿越大半个城市,去一位老中医那里求药。回来时,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却只是把那一包草药默默地放在桌上,什么也不多说。他的行动,本身就是一种语言,一种我当年拒绝去解读的语言。
我甚至开始重新审视那盘踞在我皮肤上的“肉身牢笼”。是的,它带来了痛苦,但它也确确实实地塑造了我。它让我过早地学会了与不适和痛苦共存,它逼着我向内探寻,它让我比许多同龄人更早地开始思考生命、身体与意志的关系。那些我引以为傲的、关于哲学与文学的阅读,其最初的、最原始的驱动力,不正是为了给这痛苦寻找一个解释、一个出口吗?这皮炎、这具肉体,它是我痛苦的根源,却也像那句经文里的麦种,它必须“死”去——即,我必须告别那种被它完全掌控、只余下怨愤的生存状态——才能让我精神的其他部分,结出新的子粒。它不是需要被否定的地狱,它是我生命经验中沉重而独特的一部分,是我之所以为我的、不可或缺的构成。
我与我的过去,与我的父母,也与这具身体,达成了和解。这是一种复杂的感情,远非“快乐”二字可以概括。那里面有对过往狂妄的赧然,有对父母用心的深切感激,也有一种穿透岁月烟尘后看清真相的释然。加缪说,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以前我觉得这是一种倔强的悲壮,现在,我似乎懂了一些。推动巨石本身或许是荒诞而无意义的,但西西弗斯在每一次走向巨石的路上,可以观察山峦的起伏,感受微风与阳光,他在这个过程中,完整地体验并拥有了他自己的生命。回望我的过去,那些痛苦的经历,正如那块巨石,它们是我无法选择的负重。但我现在回望时,看到的不仅仅是巨石,还有在推动巨石的过程中,父母默默铺就的、那条不那么硌脚的小径,以及我自己在痛苦间隙中,偶然拾得的、那些精神的闪光。我必须,也终于能够,想象那个在痛苦中挣扎、在狂妄中迷失的少年是“幸福”的,因为那就是我,那就是构成现在的“我”的一切。否定它们,便是否定我自己。
所以,我对于我生长的这座城市,对于那间装满书籍却又充满寻常烟火气的家,有着与日俱增的眷恋。我的同学们迫不及待地想要远走高飞,去更大的世界,我完全理解并祝福他们。他们的故乡,或许是一个需要被逃离的起点。但于我而言,我的故乡,是在我真正理解了爱与牺牲,理解了平凡中的伟大,理解了痛苦与成长的关系之后,才最终形成的。
它不再仅仅是那片躁动不安的皮肤,也不再是那个充斥着青春期狂想的头脑。我的故乡,是父亲那辆旧车驶过城市街道的轰鸣声;是母亲在深夜压低嗓音的那句“恨不得能替他”;是那些被疾病剥夺的简单快乐;是那些在哲学典籍中漫游的孤寂时光……正是这一切,赋予了我审视生命的深邃目光,让我更懂得珍惜日后每一份健康的甘美。
肉体或许终会朽烂,记忆,这由他人和世界给予我的、最初被视为“死”的种子,却在心灵的土壤里复活,并生长成了我精神的不灭之根。它们锚定了我,让我无论将来被抛入世间如何荒诞、无常的境地,都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为何而成。
何处是故乡?故乡不在远方,也不仅仅在身后。它是我皮肤上每一道愈合后的纹路,是我记忆里每一个被泪水与微笑浸润的瞬间,是父母沉默而坚定的爱所铸就的、永不沉没的方舟。它是我生命的起点,也是我必将归去的终点。它,就在此处,在我的心中,在我的回忆中。
责任编辑:韦云翔
熊家跃,20岁,江苏南京人,现为常州纺织服装职业技术学院电子商务专业一年级学生。
这一篇文章描述的是我的个人经历,一篇独属于我的忏悔录。在进行文学创作的同时,我站在未来回望过去,从时间长河中窥见了过去那个乖张暴戾的男孩,这是我第一次如此冷静的剖析曾经的自己,反思昨日的行为,过去铸造现在,我不会否定自己的过去,但我会舍弃过去的污秽,以自我的意志,用自在的方式,竭尽全力活过“我”作为主角的每一天。当句号在最后一段落下时,我长舒了一口气,与自我的和解在这一刻终于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