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归途(上)
熊家跃
每个人都有来路,它承载着个人的成长经历和感情,离得越远,越引人怀念,越引人回归。这个来路,便是故乡。很多人的故乡,是一个地方,一间屋子。而我总以为,我的故乡,是建立在皮肤之上的。
这不是什么诗意的譬喻,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现实。从我记事起,一种名为“特应性皮炎”的顽疾便如影随形缠着我,让我的生活一直受困于一具在“烂与不烂之间徘徊”的肉身牢笼中。
这个肉身牢笼的统治是如此具体而微,它的疆域在干燥与潮湿的拉锯战中不断变化。空气里水分一旦被抽离,或者北风一起,它的疆域便开始扩大。我的身体内部深处,会泛起一阵无可名状的焦渴,继而产生一星星的痒,起初如芒在背,很快便成燎原之势,从肘窝、膝窝这些柔软的腹地,迅速蔓延至脸庞、肩背乃至四肢百骸。那痒,不是浮在表面的,而是从血肉深处、从骨髓缝里钻出来的,像无数细小的、躁动的生命,在皮下集体孵化,骚动着,要求破土而出。这时,唯有抓挠,用指甲这种最原始的农具,去垦殖自己的土地,才能换来片刻扭曲的安宁。抓破皮肤的那一瞬间,一种混合着剧痛与解脱的快感,会如电流般窜过全身。
而潮湿闷热的夏季,则是另一种形态的酷刑。汗液,这本该是身体最自然的排泄, 可于我而言,却成了最阴险的腐蚀剂。它淌过那些新生的、薄如蝉翼的皮肤,或是陈年的、厚韧的苔藓化皮损,带来一阵凌厉的灼痛。体育课后,白色的校服衬衫黏在后背上,汗水腌渍着抓烂的伤口,这感觉,仿佛人被浸在一坛温吞的盐水里,肢体缓慢地、持续地溃烂。这肉身的牢笼,让我永远拒绝奔跑、汗水与酣畅淋漓的烈日。我的活动版图,也因此被严格地限定在阴凉、干燥与洁净之中。同学们在操场上追逐嬉闹,他们的疆土是广阔的,是风与天空;而我,只能坐在窗明几净的阅览室里,独享寂寥。
这躯体上的故乡,贫瘠而痛苦。它剥夺了太多属于一个孩子的、直截了当的快乐。冰淇淋的甜,海鲜的鲜,乃至一顿寻常的火锅带来的热辣酣畅,都可能成为引爆这片土地的导火索。我的食谱,是一张严谨而乏味的清单,上面写满了“禁忌”。在饭桌上,我是那个最扫兴的存在。为了我的饮食安全,母亲练就了一身本事,能将一切菜肴都做出清淡平和的样貌,可父亲偶尔望向那一桌“安全”饭菜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力掩饰的无奈,却像一根细针,在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轻轻一刺。
于是,很自然地,我将这一切归咎于他们,我的父母,将我生成了这副模样,是他们那不良的基因,让一个孩子痛苦万分。青春期的那几年,我的暴躁处于一种泛滥的状态。他们为我耗费的金钱与心力,那些昂贵的进口药膏,那些辗转于各大医院的奔波,在我眼里,都是徒劳且可笑的。我固执地认为,他们并不真正理解我的痛苦,他们只是在履行一种责任,一种与他们在学术上解决难题无异的、冰冷的责任。当母亲端着温水和药片,用她那种给本科生讲解理论知识般的、清晰而平和的声音,嘱咐我服药时,当父亲为我后背涂抹保湿乳或药膏并叮嘱我控制饮食时,我心中涌起的不是感激,而是一股无名的邪火。我需要的不是冷静地分析,而是一种感同身受的悲愤,一种与我同仇敌忾的对病魔的诅咒。可他们没有,他们永远是那么有耐心,那么有理性,这在当时的我看来,近乎是一种残忍的理智。
为了从这具痛苦的皮囊中逃离,我开始了另一场迁徙——向着精神的国度。既然肉体是牢笼,那我便要让意志成为飞鸟。我沉溺于哲学与神学的典籍,在那些艰深拗口的字句间,寻找着一种超越性的存在。我在尼采的“权力意志”里,幻想精神可以不依附于这具脆弱的肉体而达至永恒;在叔本华那悲观的宇宙里,我竟找到了一种奇异的共鸣,以为人生本就充满着痛苦,世界本质上是一场巨大的悲剧,而我,不过是这巨大悲剧中的一个注脚。我甚至翻开了《圣经》,在“约翰福音”里,读到了那句话:“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
那时,我以一种狂妄的、自以为悲壮的姿态,对这句话进行了曲解。我认为,我那饱受折磨的肉体,就是那粒必须死去的麦子。只有彻底否定这具痛苦的躯壳,我的精神才能获得丰硕的繁衍。我将自己想象成一个现代的西西弗斯,每日推动着皮肤病这块沉重的巨石,周而复始。我告诉自己,要蔑视这痛苦,我的价值就在于这推动本身。现在回想,那不过是一种精致的自欺,是用哲学的华服,来遮掩生命本身的伤口。我以精神的“高远”来鄙夷父母的“平凡”,认为他们沉溺于日常的琐碎,从未真正触及过生命的本质。我却忘了,他们正是在这日复一日的琐碎中,为我构建了最初且最坚实的庇护所。
在那段极度癫狂的岁月里,我幻想意志的永恒,试图在脑海中构筑一个不朽的精神王国。我认为父母是“沉降”了,从崇高的思想界沉降到了琐碎的现实与肉身的烦恼中。他们关心我的皮肤,在我眼里,成了一种对“形而下”的过分执着,是对真正精神生活的背离。我与他们交谈时,语气里充满了故作深沉的挑衅和隐晦的嘲讽。我谈论“存在的虚无”,试图用哲学的概念击垮他们日常的关怀。现在回想,那不过是一个病弱的少年在用思想的铠甲,笨拙地保护自己那颗因疼痛和自卑而千疮百孔的心。
面对我的尖锐,父母曾尝试着与我交流,但在我近乎极端的言辞和情绪爆发之下, 他们最终总是归于沉默,或报以一个含义复杂的、带着些许疲惫的微笑。那微笑里, 没有责备,有时甚至有一丝……怜悯?这更让我怒火中烧。我以为他们是在怜悯我的浅薄,后来才明白,他们是在怜悯我的痛苦,怜悯我必须用如此扭曲的方式来确认自己的存在。
父亲常说,城市是活着的有机体,它呼吸、代谢、生长,但我却感受不到我生活的城市的成长。而我的身体,却似乎以一种残酷的方式印证着这句话。特应性皮炎,这个伴随我整个人生阶段的疾病,像一位乖戾的住客,盘踞在我的皮肤上,日日呼吸、年年生长。它的意志与我的情绪、与我呼吸的空气、与我所食之物紧密缠绕,形成一种恶毒的共生。它没有固定形态,时而如干旱的土地般龟裂,渗出清液;时而鼓起密密麻麻的丘疹,在夜晚化作亿万只啃噬的蚂蚁,将我的睡眠撕得粉碎。它是一幅活地图,记录着我的每一次焦虑、每一次不慎的进食、每一次季节的更替。烂与不烂之间,是我全部青春期的疆域。
我所居住的城市,经济发达、历史悠久、文化底蕴深厚,是一个繁华的大都市。对大多数人而言,它是霓虹、是机遇、是永不落幕的喧嚣。但对我,它首先是一种触感——是亚麻校服摩擦在渗血皮肤上的灼痛,是空气中悬浮的花粉与尘螨引发的隐秘骚动,是必须时刻维持的、与瘙痒对抗的僵硬姿态。同学们在球场上挥洒汗水时,我只能坐在阴凉的看台,感受汗水腌渍患处那钻心的刺痛。同伴眼中多彩的故乡,于我而言,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的景象,明亮、生动,却始终无法真正触及。我的“领地”,被局限在一个异常逼仄的范围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