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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梦醒花开

裴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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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牡丹 1940 (潘玉良 1895-1977) 南京博物院  裴文摄

何小平(化名)处长请客,黎香菊(化名)总经理埋单。一桌十二人刚坐下,黎总便发起面对面建群,分享她的汽车城资料、设计蓝图、地理位置。

散席,她坚持要送我回家。在车上,她突然对着手机说道:

“收到了?好的,好的。我就说嘛,今天肯定到账。这下你放心了吧!我们都是定期返还红利。不客气,不客气。都是朋友,其他不知根不知底的,有钱投,我也拒绝!……对对对,投入越多,收益越大……开心开心!有钱大家一起赚,有财大家一起发……再见,再见,再见!”

她随即就问:

“裴教授有没有兴趣投资我们的项目?”

我只望着车窗外。凭着我经过高度军事化严格训练的耳力,又是在那么狭小的轿车空间,竟然都没有捕捉到她手机里传出的哪怕是刹那间的、细若游丝般的人的气息。

“裴教授,裴教授有没有兴趣投资?我们这个项目……

黎总!我回头侧过脸,笑着说,“很少出来活动到这么晚。南京街道夜景真是漂亮!”

“小谭,以后我们要经常请裴教授出来活动活动。”黎总拍了拍副驾驶座位的靠背说,“赶快单独加裴教授的微信。”

此后,黎香菊、小谭分别多次邀请我参加聚餐,我都婉拒了。

再见到何小平处长时,听到他说:

“黎总对你印象好得不得了,她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儒雅的教授,特别有气质。很崇拜你哦!你看,你有那么多专业著作,还翻译法语、英语,还写长篇小说、短篇小说,小说还再版,她估计你拿的版税不得了……

“你们直接给我发个金像奖之类的得了!”我玩笑说。

“哎呀——后来我跟黎总见了几次,每次都提到你。我们一直在讨论,怎么才能让裴教授这么有才华、这么受欢迎的大知识分子发大财呢?真的,一句假话都没有。”

“谢谢你们!南大校长对我都没有这么关心!”玩笑间,我望向窗外,不忍看何小平眼睛里的那份卑微,还隐隐地夹杂着贪婪。

官员与商人关系密切,无非就那么点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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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宴为局    裴文  摄

没想到,在那晚黎总拉的那个群,还真有对汽车项目感兴趣的,尤其是赵晓星(化名),南京大学校友,国资委下属资产公司的总经理。

赵晓星主动联系我,说有事情想请我帮忙,约了在玄武湖边的翰景轩见面。

她说黎香菊的项目回报率比较高,已经让手下跟他们沟通对接。我跟她并不熟悉,似乎也不太好说什么。只告诉她,我已经退群了。

“教授不一定对投资感兴趣。”她点点头,笑呵呵的。

“虚拟世界和真实世界交错,我不懂的,不确定的,都不会介入。”我说。

这些年,南京大学有不少的老师、学生因为各种骗局损失了相当多的钱财,也有来南京大学某学院参加课程培训的学员被任课教师诱入骗局,损失了巨额资产。有些案件,相关部门已经介入。

一天课后,在礼堂前,遇见秦华新(化名)书记,他唉声叹气:“我今天早上刚开的全院师生大会,专门谈反诈。上午11点结束会议,12点不到,就刚才,又有一个老师和三个博士生被骗……”他直摇头,“我也是没办法了!无语!”

学校及各院系都特别强调反欺诈宣传,可似乎怎么都拦不住人们投资赚钱的冲动与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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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飘南大   裴文 摄

赵晓星从包里取出一只水盂和证书,上面写着:清中期青花水盂。证书上有鉴定机构的红色印章。她说,她父亲收藏了很多古玩字画,每一件都有证书。她笑容满面:

“您帮我看看,这个大概值多少?”

她父亲是银行行长,迷上了古玩收藏。所有的收入几乎都投了进去,几位下属还帮他垫付了不少。前些年从行长的位置上退下来,收入大不如从前。跟下属借不到钱了,就向家人、亲戚借。数百万的欠款都还没有还掉,这又继续买,拦都拦不住。全家人被他折腾得不胜其烦,苦不堪言。

“我们家天天为这事吵架。”她说,“就想拜托您两件事:一是去我父亲家帮忙鉴定;二是看看能不能帮忙变现。”

“我很贵的,您可别请我鉴定。”我玩笑,“变现的事情,我不参与的。”

其实,就她说的这种情况,完全不必去现场鉴定。

如果古玩字画源源不断地流向你,还都是有证书的,大体不太可能有真物件。如果有博物院或博物馆的内应,或会有院藏或馆藏编号和说明,但不可能有证书。如果是盗墓渠道来的,也不可能有证书。如果是传承有序的,还是不可能有证书。如果是权威机构的公益免费鉴定,仍然不可能有证书。懂行的人会看证书吗?不会。什么情况下才会提供证书呢?有偿鉴定。这基本上就是:花钱购买证书。那么,话说回来,为什么要花钱请人鉴定、请人提供证书呢?这样,问题是不是就非常清晰了?鉴定机构的资质审核以及拍卖行,那水可就太深了!

不少人是因为一时喜欢而误入收藏的,并不具备必要的知识储备,也没有扎实的审美历练。赤手空拳、跌跌撞撞闯入古玩字画江湖。对这样的玩家,我的建议是:自己喜欢就好,真假就无所谓了。但是,如果希望买个物件就能赚十倍百倍千倍的钱,那基本上就是天上掉馅饼的事情了。寡识、业余肯定是配不上大手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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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莲正开     裴文 摄

有的时候想想,钱这个东西还真是有些许魔幻。人的尊严、自由、爱情,它可以随时给予,也可以随时剥夺。当有人机关算尽却终究求而不得之时,它便会光明正大地败坏人的嘴脸,置人于丧心病狂、穷凶极恶之态。所以,与人交往,要轻轻松松的,尽量不要涉及钱。一旦遭遇被钱腐化了嘴脸的人,便会进入萨特的“他人即地狱”那般最黑暗的场域。

“请您去看看,我也跟着学习学习。”赵晓星笑着说,“我们都是外行,搞不懂。社会上的人,我们也不敢乱找。”

“去玩玩可以的。咱们可说好了,我不鉴定,不介入变现。”我说。

“好的,好的。能去看看,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她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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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球瓶  清 雍正(1722-35) 波士顿美术馆  裴文 摄

的确,如赵晓星所说,她的父亲拥有大量的藏品。看得出,赵行长对自己的藏品给予了最大的敬意。

“裴教授,你看这件就是故宫画册里的这件,跟故宫博物院的一模一样,你看……”赵行长摘下眼睛,抬起头来看着我。

“明白您的意思。”我点点头。

“你看这件,是盗墓的让给我的。故宫都没有。”赵行长很是得意。

“盗墓的呀?您见过他本人不?长什么样?”我问。

“见过,当然见过。小郑,经常到我家来。胖子,大高个儿,人很实在、很憨厚。”赵行长乐呵。

“我爸看谁都是好人。”赵晓星皱着眉头,摇头苦笑。

“他是古董商还是盗墓的?”我追问。

“裴教授的意思是——”赵行长露出疑惑的表情。

“您确定小郑是盗墓的?”我又问。

“是盗墓的。”赵行长语气坚定。

“跟他交易有没有风险呀?”我只轻松玩笑。考虑到赵行长有他的自信和自尊,我不能说胖胖的还大高个儿有可能是骗子而不是盗墓的。常年昼夜颠倒的,要钻地洞的,土夫子的身量、身材、长相大体不会有多少的偏差。

“哈哈,我的圈子很小,之前的几位下属玩,我就跟着玩。古董商、盗墓的都是他们引荐的,很可靠!外面没有人知道我收藏古玩字画。”赵行长笑起来很是豪爽,“晓星不喜欢这些,还嫌烦。我想得很开,以后,所有这些全都捐给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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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花图  (朱耷 1626-1705)   安徽博物院    裴文 摄

很遗憾,正如我所料,在赵行长偌大的家中,没有一件我觉着好玩的。

收藏界常有的景象是:有的藏家手里,稀世珍宝竟然印有博物院或博物馆的收藏编号及藏品介绍牌;有些博物院或博物馆展品,隔着玻璃也看得出是上个星期刚从小作坊里出来的。在豪华别墅里,各样的仿品被煞有介事地珍藏着,用名贵的金丝楠木、小叶紫檀、水晶做柜子、架子、盒子、罩子,生怕有半点失敬。主人春风得意,侃侃而谈,故事生动又有趣。而在又老又破又脏又乱又昏暗荒秽逼仄的屋子里,胡乱堆放着国宝级的古董,为了给访客腾出一点站脚的地方,主人还时不时地对旷古稀世的物件踢上几脚。问及出处,主人呢,则缩头缩脑,东张西望,说不出个所以然。

有人以行家、专家自居,还煞有介事地开了店,开了私人博物馆,场面铺张且生意兴隆。可当他指着俄罗斯玉硬说是和田玉籽料,指着日本瓷器硬说是清代的官窑,指着新仿硬说是唐伯虎的书法,指着缅甸柚木硬说是金丝楠木,指着非洲血檀硬说是黄花梨,我只笑笑。

“你这黄花梨案几,是不是有点儿奇怪啊?”

“你是说油漆啊?我跟你讲,文革的时候,为了自保,藏家用红漆把本色盖住……

我也是真的听不下去了!

一个大概率连真正的黄花梨原木都没有见过的人,一个连海南黄花梨和越南黄花梨都不知道区分的人,竟然能把一大堆的“黄花梨”桌椅板凳生意做到了十多位富豪、官员的家里!

收藏界竟是这般的迷糊错乱、颠颠倒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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臂搁 (不见“庭前花似美人笑”)    裴文  摄

离开赵行长的家,赵小星问:

“您看哪些价值特别大?我们就交给大拍卖行,请他们拍卖。”

“想上拍呀?——赵总,我是这样想的,您父亲年龄大了,还有心血管疾病,能这么自娱自乐,多难得呀!有没有价值大的,要不要去上拍,那真是无所谓的,都留着玩呗。您觉得呢?”

“明白您的意思了。唉,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欠那么多钱!”她叹道。

“您父亲的那几位下属,应该没找您父亲还钱吧?”我笑着。

“他们不好意思说,我们也不能装傻呀!”赵晓星皱着眉头,却瞬间心领神会,开怀大笑,“明白了!明白了!”

赵晓星终究是资产公司的总经理,很快联系上那几位行长、副行长,还有那个郑胖子。私下协商,对照她父亲的藏品目录及收入的详尽时间、价格,把事情处理得干净利落。十天之内,要回了所有的损失。

行长、副行长们都还在各自的岗位上,赵晓星的父亲继续享受着他满屋子的“传统文化”,一如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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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校园     裴文 摄



裴文作品


裴文 简介:

  金水国际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

  文之易国际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

  南京大学教授 江苏省修辞学会会长

主要文学作品:

 《文人》(长篇小说)

 《改名》(短篇小说)

 《永远的秋水》(诗集)

 《哈佛女人》(散文纪实)

 《高等学府》(长篇小说)

 《剑桥悠然间》(散文纪实)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