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学（鼓楼校区）   裴文 摄

在校长组织的一次小型会议上，认识了寇德强（化名）教授。会后，他问我，莎士比亚的“Much Ado About Nothing”翻译成“无事生非”、“兴妖作怪”，哪个好？他更多地跟我谈起了莎士比亚的悲剧《李尔王》。

他家在校园对面，临街的那栋褚红色七层楼。我说，温淑娴（化名）老师也住那栋。他点点头，却猛地侧过脸来，问：

“她人怎么样啊？”尾音陡然间升高，似乎有些许鄙夷。

我连忙说：

“她人非常好。我们四人帮，每学期都聚的，特欢乐！”

若干年之后的一天，临时动议，我们四人帮在学校附近聚餐，寇德强也来了。都是南京大学的，我并没有好奇是谁邀请的他。

服务生刚到包间门口，寇德强便问：

“你们多久没重新装修了？脏得不像样子！”粗声大嗓门，还咬牙切齿的，两眼瞪着服务生，透着寒光。

那一刻，我生怕他的眼镜片会瞬间冰裂，并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们每天都打扫。”该是见过世面的，只把厚厚的一本菜单放餐桌上，“你们先看。”调头便要走。

寇德强直接叫住了她，说：

“淮扬菜不就那么几道，还看什么菜单？你记一下，炒软兜、红烧肉、狮子头、鱼花、大煮干丝……饭店的绿叶菜绝对不能点！这两天胃不舒服，来壶温黄酒。再来一盘花生米，一盘凉拌萝卜丝，下酒。主食，扬州炒饭。够了！”他右胳膊肘撑在餐桌边，对着服务员伸出中指，“别给我整预制菜啊！”

却见温淑娴斜了他一眼。我瞬间确定：他俩是夫妻。

“备菜时间长，你们等着吧。”服务生扭脸离开。

鱼花   裴文 摄

寇德强猛一蹬腿，吱吱嘎嘎地把座椅向后推，叹道： 

“哎，你们怎么到这家饭店？”

“近呗。刚好今天都在学校。”我说。

“一般都是三大饭店轮流吃，金陵、希尔顿、玄武，全吃自助。都不喜欢点菜，你来了正好。” 蔡镇平（化名）教授说。

“自助餐也能吃？”寇德强拧着眉。

“我们比较随意，就是聚在一起，聊聊天。”白令（化名）教授笑呵呵的。

“你们搞文科的，那么轻松，生活上还这么不讲究，跟民国的文人简直没办法比！你们成天都忙些什么？”他嘴角似笑非笑的，右手中指向上推了推浅色宽边眼镜，挨个看我们，审视一般。

“我们的科研压力不比你们小，差别只是你们的经费超出我们数十倍、数百倍。”蔡镇平看看温淑娴，又冲着寇德强撇嘴。

“那必须的！你们的论文多一篇少一篇，对国家没什么意义！中国的海上实力、空中实力、外太空实力，全靠我们理工科。我们撑起了国家的脊梁。你们呢？你们文科搞那么多学术刊物，烧了那么多资源，连国家的灵魂都没支楞起来。为什么呢？因为你们文科这三、四十年就是个二道贩子，就是西方思想、西方垃圾的批发商。以拿西方人的经费为荣耀，独立思想、独立人格，能从何谈起呢？西方人的经费，是那么好拿的吗？……我说的是不是实际情况！”他哈哈大笑起来，上下两排牙似乎全露出来了，齐齐整整，白得闪着荧光。

“寇老师说的现象，确实存在的。”我说。

“寇老师看到的问题，我们也都看到了。我们也很愤怒！”蔡镇平素着脸，“但是——”

“但是——你们把个人的社会价值都实现得比较好。”寇德强打断了蔡镇平，“学校各院系的书记相当一部分都是你们哲学出来的吧？商学院出来的，在校部机关的可不少吧？”他看看我，说，“裴教授，你是例外，拒绝官场！瞧不上学校那些官不是官、教授不是教授的！我说的对不对？” 

还没等我说话，白令就问我：

“文子，你的新作什么时候出来？我们都等着看呢！”直接没让我搭理寇德强“昨天去玄武湖，找到灵感啦？”

玄武湖   裴文  摄

也还没等我说话，寇德强已经继续侃侃而谈了：

“就没有你们文科不能写的论文！前面四分之三海阔天空游四方，最后来个补裤裆，就图个结尾处自圆其说！我们就不一样了，得论证，得做试验，得靠数据说话。要能证实，还要能证伪。跟美国打经济仗，商学院有哪一篇论文、哪一个方案能拿出手？有哪个教授的学术思想能让国家在经济战略战术上用得上？国家打经济仗，你们连子弹都不提供，那国家养你们干什么？浪费纳税人的钱！”

“你确定吗？”白令没了笑容。

“我说着玩的哦！我看问题深刻得很！在我这个研究方向，我的专利，到目前为止，超过我的，我还没发现！现在的院士也没办法跟我比啊！他们的成果都是招兵买马掳掠，硬挂自己头上的，我全是自己的成果，我对国家的贡献那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越说越亢奋。

“了不起！”我说，“记得你对文学很有兴趣，也挺有心得。”

“所以啊，文科就那么点内容，我们业余时间看看，轻松掌握！物理基地班的本科生就能把黑格尔、维特根斯坦、马克思、弗雷格讲得入木三分。不是我说，你们文科教授都不一定有他们的水平。要让你们讲牛顿、爱因斯坦、范托夫，可能吗？讲他们的轶事、趣闻、八卦，也就到顶了。就连对《红楼梦》、民国文学的研究，我看你们也都是八卦拼凑，既不能证实，又不能证伪。鲁迅那点私事、张爱玲那点私事，看把你们文科人给乐呵的！太滑头！太可怜！太可悲！”

“你说的对！你说的对！”我们四人异口同声，却有了些许敷衍。

他继而慷慨激昂：国家应该大幅缩减文科专业。怎么能把好端端的理工科院校变成综合性大学？南京航空航天大学搞音乐表演、戏剧戏曲专业，南京理工大学搞英语、日语、艺术专业，南京信息工程搞英语师范、美术专业，那都属于脑残，浪费国家资源……教育部的上层设计太失败，那几个部长、副部长就是中国的小丑、历史的罪人，直接影响国家的未来，应该拉出来枪毙……

他还讲了一些笑话，不过，全都是嘲讽文科的。

我们也都笑哈哈的，尽是没心没肺的样儿。

“我下周去芜湖出差。你们跟着我，绝对能吃到地道的芜湖小吃。”他颇有江湖老大的气势。

我们连连“呜呼！芜湖！”聊起网上关于芜湖的好玩段子。谁也没说去，谁也没说不去。

芜湖虾籽面   裴文 摄

服务生正上菜，有两人在包间门边，向我们打招呼。是白令的往届学生，汪洋洋（化名）、齐宇轩（化名）。

“来来来，正好一起！刚上第一道菜。”温淑娴热情。

师生之间，话语自然亲近。我们欣赏他们的努力进取，也羡慕他们在扬州那么一个悠闲自在的城市生活。却听得寇德强说：

“你们两个人，干嘛往体制内、银行系统挤呢？政府机关创造什么财富？银行创造什么财富？什么都不创造！现在啊，不创造财富的人占有财富，创造财富的被强权机构剥夺财富。”他看看汪洋洋，又看看齐宇轩，眼神犀利。

他俩不觉都放下筷子，只看着寇德强，愣愣的。

服务生把红烧肉放上转盘，刻意转到寇德强的面前，面无表情地剜了他一眼。

“上世纪九十年代，日本政府公务员大量离职。过不了十年二十年，我们也会是这种情况。不创造财富还一直吃香的喝辣的，那不可能长期存在。你们一定要有危机意识——”

“汪局、齐行，你们什么时候回扬州？”温淑娴打断了寇德强。

两位还没开口，寇德强就说：

“你们今天遇到我，那就是你们人生的重大历史时刻。记住我讲的每一句话！离开体制内，离开银行！……多少厅局长、行长贪腐！南京市政府领导一个接一个都进去了……”

“听老师的！听老师的！”他俩点着头，尴尬地笑着。先后站起来，走到寇德强的身边，“老师随意，我们干杯。”唯唯诺诺的。

“难得聚在一起，能不能说点高兴的事情。”温淑娴难大声说，“成天忧国忧民的，可惜，人微言轻，国家领导听不到。”

“本来就说着玩玩。你们看看，我连说话的权利都没有了！”寇德强摇摇头，夹起一大块红烧肉，伸长舌头接住，裹进嘴里。

“我们什么时候一起去扬州吃早茶？”白令说。

“看各位老师时间，我们今天就算是正式邀请大家了！”汪洋洋笑着说。

“我们随时恭候！”齐宇轩说。

扬州早茶  裴文 摄

“哈哈，好！”蔡镇平说着便查看手机日历，“周四下午去吃个晚饭，周五早上吃个早茶。”

“好，我没问题。”白令说。

“正好这周五没课。”温淑娴笑着。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我说。

“你们不跟我去芜湖嘛？”寇德强用筷子敲了敲餐盘。

“以后再说。”温淑娴说，“我们先去扬州。”

“扬州当地的菜挺精细，好吃的。我去过好多次了。”我笑着。

“你看你看，你们文科的就是搞不清楚。你们一定要记住，越是好吃的菜，添加剂越多。越是好喝的饮料、好吃的点心……”

“可不都拜你们理科所赐！”蔡镇平笑里藏着些许不悦，“能变色改味，能毒死人！我们文科可没那本事！”

“对呀，日常食品已经成了工业产品，很有饲料化倾向。” 我说，“饮食成了化学元素大众扫盲的捷径。”

牛奶里的雌激素和三聚氰胺、青菜里的甲胺磷、银耳和枸杞里的硫磺、木耳里的硫酸铜、面包里的脱氢乙酸钠、草莓里的膨大剂、香蕉里的拉长素、红薯里的氟兰丹、咸鸭蛋里的苏丹红、火腿里的敌敌畏、火锅里的福尔马林、火腿肠里的瘦肉精、大米里的石蜡、茅台酒里的塑化剂、盐焗里的甜激素、酱油里的镉砷、甘蔗里的……

“铺天盖地，想不记得都难哦。”温淑娴说。

“不是留在脑袋里，就是留在身体里，属于强化记忆。”我说。

“所以啊，医院里怎么可能不人满为患！”白令说。

“关键是监管部门不抓源头，就知道提醒消费者，这个要有自我保护意识，那个要有自我保护意识。媒体也跟着起哄架秧子，教大众怎么识别市场上能吃的、不能吃的……”蔡镇平喝了口啤酒，“归根结底，都是我们教育的失败。”

“我们就小命一条，必须坚强地活着。”白令笑哈哈的。

寇德强摆摆手，说道：

“错错错！你们文科的人根本搞不懂——”

白令打断了他，向我们递了个眼色，说：

“今天先这样。约了其它事情。我们一起为理科大佬干杯！”

落日余晖   裴文 摄

结账时，寇德强让服务生把老板、厨师长都叫了过来，说今天两位扬州的领导来了，竟然连个像样的菜都没有！说红烧肉、狮子头肯定是预制的，口感不对，狮子头里面还是冷的……不能收费！

他跟老板、厨师长交涉的时候，温淑娴已经结了账。

“这么不新鲜，你没吃出来？怎么还去结账？”

“我们都没吃出来，只顾听你说话了。”蔡镇平说。

“没事儿，不好下次咱们就不来了呗。”我示意大家离开饭店。

“不来了，下次不来了。”白令喊道，而后低声说：“走，咱们喝咖啡去。”

我们一行五人离开。，

只听得寇德强跟温淑娴说：

“哎——他们怎么都跑了啊？文科的人就是不靠谱！”

我们加快脚步，谁也没回头。

遇见彩虹    裴文 摄

裴文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