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窗外 裴文 摄
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各展厅,沉浸了四个多小时,这才和倪圆圆(化名)来到休息区。
买了咖啡、甜点,靠在窗边,闲聊。
“最近国内李明的书法特别火。”说着便转发给我。
“真好!英气初露,倒是气势不凡。”只觉眼前一亮。
十三岁男孩的那份稚拙、锐气、朝气,那份专注、洒脱、热爱,特别是他那股子劲儿,实属难得!
“你看他的控笔能力,不要太好哦!”她连打了几个哈欠。前天刚从国内飞到纽约,还是一脸的倦容。
“这种英武之气,尚青涩,但直指长空。”我点了关注。
“我要是能有这么个学生,这辈子别无他求!”她笑哈哈的,露出两颗虎牙。
“大概率也不是能教出来的。”我说。
他运笔从不犹豫,字字清爽。篆隶楷行草,透着不曾被磨损的锋芒,倒是已经有了坚毅之骨,晴朗又倔强。有精神气,有奔放的生命。关键是,他字里有性情。
“对对对!就是个小天才!”
咬一口杏仁松饼,她就紧接着喝一口咖啡。我笑她像是在吃药,用咖啡送服甜点。
“单凭他心无旁骛的样子,笔下就该有好看的字,像小溪里的水,欢欢乐乐、顺顺溜溜、自然而然的,对吧?”我很是欣赏。
看到李明在视频里抬头一笑。大大的眼睛,黑是黑,白是白,清亮亮的。
“就是就是。现在,网上都为他吵翻天了!”
“这么好的孩子,吵什么呀?”
“还不是书协那帮人嘛!《人民日报》报道了,又下架了。”
“李明同学就像是尚未披甲的少年将军,未入沙场,已自带兵戈之气!”我玩笑。
“嘿嘿,你说到点子上了!你说到点子上了!”她接连轻敲边几。
打电话听一首诗 裴文 摄
倪圆圆点开那些书法家们、评论家们的视频。
都是长者,本该是仁慈、宽厚、沉稳、淡泊的,却近乎满脸的煞气,肃穆、紧张,充满了格斗意味。他们把李明的字说成:文化垃圾、没有收藏价值、没有任何发展前途、不正规、江湖气、农民审美、俗气、写出来的都自带邪恶、胡写乱画、就是有人在肆意捧杀、荒谬绝伦……
“他们可真下得了嘴!对这么个十三岁的孩子!”我放下咖啡,又端起来,喝了两口,“面对如此热爱书法的孩子,他们竟然失态了。”
“老肝颤了呗!老脸没处搁了呗!”她笑道。
“李明这孩子守得住热爱,守得住沉稳,那些前辈反倒不能了。”我笑了笑,“他们的作品怎么样?”
“来啦!”她分分钟就找到了他们的视频。
“嗯——明白了。”
“一群混世魔王,就知道搞霸权,各立门户帮派。不入他们的门,那都是江湖,根本进不了主流。入围兰亭奖,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她很是不屑。
“要么临帖,要么写别人的诗文。难得有自己写的,还都尽是些平沙无澜的。怎么还以“兰亭”来命名奖项呢?是不是有点名不副实了呀?”我一向置疑。
《兰亭序》可是王羲之自己撰写的序文。内容与形式相得益彰,精致又优雅,飘逸若行云流水。我们敬畏书法,是因为它有灵魂。如颜真卿的《祭侄文稿》,悲愤沉痛,气魄雄浑,笔势跌宕起伏,是心境得体、自在的外化。楷书的法度之美,行书的性情之美,草书的狂放之美,全部都是有理有据的。
“根本配不上‘兰亭’!你看他们从上到下,哪一个是能写锦绣文章的?就只能写点成语、吉祥话,写别人的诗词。”她叹了一口气,“临帖居然也能得奖!那不就是明晃晃地抄袭嘛!连傻子都知道,就是利益捆绑。”
“其实,都是在自我矮化。抛却生命体验、人格力量、哲学思考,怎么还能上升到国家级的奖项呢?跟兰亭、跟书法家能有什么关系呢?”
“书画协会真是没救了!”
“至少,奖项格调不高,是不是?”那些书画协会的套路,我大体也有所耳闻,“他们的笔势,且称之为笔势吧,你认为是从哪里来的呢?”
“你没看他们,要么场面宏大,要么甩开膀子,要么又吼又叫,要么纸上跳梁,要么饮酒壮胆……男女无差异,没饭硬吃,没味硬摆,没势硬架!”她又点开一个视频,“你看这个女书法博士,都装成什么德行了!”
顾及周边,我们刻意压低了笑声。
女孩肖像1898-99(Gustav Klimt, Austrian, 1862-1918) 裴文 摄
“所以——就难怪大家都喜欢李明同学了。他认真,他不装,他干净。”我说,“书协、美协、画院之类的,确实有点意思!”
2002年,一位大画家拿着一幅画作找到吴冠中先生:“这是您的作品没错吧?”吴先生看了看,明确回答“不是。”可背着吴先生,他竟然扬言:“是不是他的作品,他自己说了不算!”
2008年,有人带着拍品上门,请吴冠中先生再给确认一下。可他极为认真地写下:“这画非我所作,系伪作。”并郑重其事地签了名。没想到,拍卖公司的鉴定专家却斩钉截铁:我们鉴定是他的,那就是他的,不是他的也是他的……
这般的蛮横与霸道让“书画”二字情何以堪呢!
吴冠中先生对中国美协、画院等机构多次公开提出批评,且非常尖锐:“一群美盲”“养了一群不下蛋的鸡”“养了许多官僚”“权力太大,制约艺术创作”“应该取消美协,取消画院”“美协就是妓院,谁都能来搞两下”。
他的这番言说便是艺术家最深的痛感与忧思。
“你看李明写的,都是一气呵成!中书协的,有一个算一个,稍微多几个字,就要打小抄。胸无点墨,说的就是他们!”她轻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其实,他们几斤几两,他们自己心里清楚得很。现在,绷不住了!”
想起了一位书法家,小楷写得漂亮,本可以静心享受书法,无奈被提携到了高位,不得不频频应景写大字体。然而,行笔踟蹰,多有补笔,从来就没有过自信。留题字,留对联,偏偏就是写不出“疏可走马、密不透风”的那种视觉张力与美感。在南京玄武湖公园留下的一副对联,还生生地写了两个错字!
“他们之中,写得好的,肯定有。”我说,“欣赏李明的,肯定也是有的。”
“实话实说,中国书画就是在自娱自乐,根本没有进入世界话语体系。” 她歪着脑袋,双眼无神地望向窗外的天空,“这偌大的美术馆,一件中国书画院的作品都没有,不丢人嘛?都是让那帮人给祸祸的。”她天生圆圆胖胖的娃娃脸,这会儿倒显得气鼓鼓的。
“那倒也未必。能不能进入这里,是需要关键艺术家、影响力、市场表现力和社交媒体的穿透力等等来共同定义的。他们有严格的审核制度的。你想想,如果他们对中国艺术、中国美学是陌生的,他们大体也就无从评价中国的作品了。”
摩拉干花园Periwinkles/Moroccan Garden 1912(Henri Matisse,French, 1869-1954) 裴文 摄
我们不觉聊起了怎样才能让中国艺术和中国美学真正进入世界艺术和世界美学的话语体系并构建自己的话语权。
先决条件就是必须能够对话。一方面,我们需要有途径让世界了解什么是中国艺术、中国美学,需要真才实学的、博古通今的、学贯中西的“文化译者”,需要系统的英文译本经典著作,而不只是通过外交途径的友好展出、赠送等等。另一方面,国内的艺术家也需要有途径了解世界艺术先锋。看原作,读原著,更需要到这片土地上沉浸一段时间。总之,需要有职业能力的专业运作。
“我知道,国内一直有画家在搞抽象主义表达。总感觉,不管是作品还是评论文章,就是差点意思,是在用民歌的嗓子唱意大利的歌剧,只能娱乐,不能当真。”她说,“明显落后,跟世界美学认知脱节。”
“这可以理解的。毕竟,抽象表现主义根植于这里的文化土壤。”我说,“倒也不能说是落后,只是还没有真正进入这个场域。”
二战之后,世界艺术的中心从巴黎转移到了纽约。美国艺术家开创了极具统治力的全新风格,即抽象表现主义那充满力量感的滴洒与色域,以及波普艺术那戏谑而深刻的罐头盒与漫画格。美国的抽象表现主义已经不再追求纯粹,而是充满了指涉性和具像性。
“国内画家追求抽象表现太难了!能不能成功,那都另说了。你觉得呢?”
“如果只是跟风,那基本上是走不通的。如果是对话,就是,中国艺术、中国美学与美国抽象艺术、美学的对话,那就特别让人期待了。总该有画家可以做到的。”我说。“之前,吴冠中先生把中国美学的核心概念‘意境’转换成了现代艺术的通用语言。多了不起呀!当时,他提出‘抽象’,倒被国内一众书画名人给贬损、倾轧。认知差异太大了。”
喜欢吴冠中先生的作品,一直希望能收藏一、两幅。只遗憾,缘分至今未至。
百子莲1914-26 (Claude Monet, French,1840-1926) 裴文 摄
“我觉得吧,国内现在的画家还是先天不足,画出来的,给人浅表感。”她摇摇头,“他们自我感觉都不错,可惜世界艺术界看不上,也就是外事文化交流的水准。”
“其实是作品缺少底层的支撑。跟进,需要厚实的哲学、逻辑基础。如果要保持同步或者引领,那要求就更高了。不过,还是要看画家个人的哲学修养、思想深度和技术表达能力。对他们而言,关键是要厘清美国抽象表现主义的必要条件、充分条件、逆命题等等。”
“你这个角度太好了,特别清晰!对抽象表现,我们大部分人都感觉无所适从。”她揉了揉眼睛,开始喝第二杯咖啡,“对对对,画作不再是切片,是完整的语境、完整的故事。”
“是的,相对完整。”我说,“而且,美国的顶流已经不再是单一的风格,而是一种姿态,媒介也在发生变化,对历史进行纠偏、对当下发出诘问、对未来提出预警。这种功能价值才是作品的灵魂所在,但不会以审美为代价。”
当下,抽象表现主义正在发生背反与逆说。绘画被视为一种强有力的批判和思考媒介,是用卓越的绘画技巧,讲述曾经被主流叙事忽视的充满情感张力的新故事,大多与社会核心矛盾紧密相连。
学院1955 (Cy Twombly, American,1928-2011) 裴文 摄
倪圆圆说了一些国内的画家,又点开他们的视频给我看。
“尝试总是可以靠目标近一些的。”我抬起头来,笑着说,“我给你的建议,没忘吧?”
“什么建议?”她诧异地瞪大了眼睛,似乎有些许迟钝。
“跟你说过的,汉字的抽象是最有灵魂也是最有张力的。你用汉字书法的哲学抽象、批判力度,来和西方的抽象表主现义进行对话,想不成功都难的。”我欣赏她的作品,有个性。
“没忘没忘,怎么可能忘呢!不正在路上呢嘛。”她点开视频,“看看我近期的作品。”
“挺好!确实在路上了!”很是为她高兴的,“最好,每幅作品都配上文字阐述,算是心灵注脚,让观者在色彩与线条之间,清晰地梳理创作的脉络与思绪。我以为,这样的做法,可以起到指示的作用,让更多的人看得懂。”
“我知道,毕竟,还是有门槛的。这样也可以减少一些不懂装懂的人,免得尴尬。”她突然皱眉,咧嘴笑道,“你还不了解我们啊?画面语言清晰,一用文字,就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了,怎么都写不好。这是我们书画界的通病。”
“呵呵——准备什么时候推出?”
“现在出创意, 必被打压。再熬个几年,等我当上会长或者副会长,拿出一批作品,也防止被抄袭。”
“这环境!”我又想起了李明同学。“嗯——你说,会不会有那么一天,李明写下李白的诗:‘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你对他的期望值不能太高啦!”她笑着点点头,意味深长,“你看吧,很快,各种利益都会扑他。”
意大利人 1961 (Cy Twombly, American, 1928-2011) 裴文 摄
我在想,倘若不以书法为生,不拜师承,只与古人神交,李明同学的未来,会是温润而明亮的!
我在想,李明同学的心中自有乾坤!他会潜心读唐诗、宋词、《古文观止》。唐诗的浩然气魄、宋词的清婉柔情、《古文观止》千年文章的筋骨血脉,都会成为他心中的灯火。他还会行走于世界的山川湖海,在自然的辽阔中安放心怀;他也会细读黑格尔《美学讲演录》原作,在哲学与美学的思辨之间,渐渐形成人生的深邃与丰盈。到那时,他会写出一手的好文章,用他的毛笔呈现他自己的美文。那一笔一画,不只是书写,而是他以心力与才情开拓出的独属于自己的篇章。
“我创建了艺术平台。”我笑着说,“至少,国内的书画家能够多一条来纽约的路。”
“你的使命感太强了!”她看着我,半是打趣,半是感叹。
“哪里谈得上什么使命呀?”我摇了摇头,“主要还是喜欢。对中国艺术、文化的那份情怀,有的时候,泛滥得自己都觉着矫情。总感觉,在纽约这样的地方,中国的艺术、中国的美学不应该失语。无论是在收藏市场,还是在思想对话语境中,中国自己的声音应该都在的。”
“赞一个!”她笑着,连连点头。
我们举起咖啡杯,轻轻相碰。
愿中国书法,光照四海,天下同钦!
The Waldorf-Astoria Lex Yard餐厅 裴文 摄
裴文作品
裴文 简介: 金水国际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 文之易国际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 南京大学教授 江苏省修辞学会会长 主要文学作品: 《文人》(长篇小说) 《改名》(短篇小说) 《永远的秋水》(诗集) 《哈佛女人》(散文纪实) 《高等学府》(长篇小说) 《剑桥悠然间》(散文纪实) |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