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GO公司 长图.png

惟愿静好

裴文

微信图片_2025-10-16_211440_792.jpg

公园开餐在即    裴文 摄

听说我要去纽约,丁梅(化名)说什么也要为我饯行。

她主修化学,毕业后转行政。她说,化院老师六十岁以后,不是手指甲出问题,就是小脑萎缩,要么就是癌症。患病率比哲学、外语的高了不止10个百分点。哲学的人拽词、说大话不费什么劲儿,外语的人翻来覆去也就26个字母。

和她的交集不算多,见面总是高兴的。说起来,南京大学就那么几位部队大院的子女,尽管并不都在一个大院。大院里还有大大小小不同的院落,等级分明。那时,她与我住的并不近。

“你干嘛又去美国?美国有什么好?人人手上有枪,想杀人就杀人。”她横着眉。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过美国了。”我笑了笑。

“我没去过,所以啊,我劝你也不要去。能不去就不要去,非要去,就尽快回国。美国请我去我都不会去!”

“你这逻辑挺有意思的。” 

“美国人最坏了,特别是那边的华人。我跟你讲,他们真是坏透的了,没一个好东西……”她越说越生气,突然间怒目圆睁,像是随时准备向任何一位华人的脸上狠狠地啐上一口。

“不至于的。”我向她示意,请她说话小点儿声!

就我所知,大多数华人都是挺好的。他们热爱生活,忠于职守,善待同胞。有没有品行欠缺的呢?当然有。比如,有人专门盘剥初来乍到的,被盘剥的转年就会盘剥后来的,形成了一个不良社会圈。但那终究是少数人,层次不高,格局不大。

 “小声干嘛?我们又不做贼!”她还是稍稍压低了嗓音,“说真的,美国犯罪率世界第一,每天跳楼的人不得了的多!你真没必要去!”。

无论信息网络已经有多么的发达,总还是有盲点,总还是有偏见。

一位纽约博主声嘶力竭:应该让中国接管纽约!中国到处都很干净,没有犯罪,没有罪犯。纽约时代广场的六、七十块大屏算什么?1100平方米的大屏算什么?中国到处有高楼,每条街都有上百块大屏……

北京大学号称吸引全球高端人才,出台政策规定的条件却是:博士后。我认识的哈佛大学、麻省理工学院、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三位非常优秀的前沿科学应届博士毕业生,都没有资格申请。可其实,博士后就是:博士生毕业后没找到工作,只能暂时跟着导师或者其它项目,等待就业机会,属于纯粹的灵活就业范畴。北京大学是不知道吗?抑或是从政策上帮助美国解决博士后的就业问题?

微信图片_20251016211455.jpg

时代广场   裴文 摄

“美国不少大学都资助本科生在国外就读一学年。如果当上厅长或者校长,你会鼓励学生出国留学吗?”以她现在的级别、工作能力与魄力,不是没有可能晋升的。 

“学生从英国、美国夏校回来,都说不怎么样,地铁、宾馆又老又破,饭店也没什么好吃的,比我们差远了,去干什么呢?”她反问,挑着眉,嘴角流出一丝轻蔑。

“那——他们有没有跟你议论过英美的教育体系、人文关怀?”我问。

“没有。哎,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在国内多安逸,有朋友,有家人。到美国,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说。

“美国也有挺好的朋友。”我笑笑。 

“你美国也有好朋友?”她着急,被一口鱼汤给呛着了。

“对呀。”

无论怎样复杂的人事环境,我只保持简单。对周遭的一切事、一切人,不屑算计,不屑刻意,真诚就好,聚散随缘。吃点亏,受点屈,被恶意,那都不叫事儿。把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变成生活,生命的时光便是自在、松弛又快乐的!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她嗓音有点嘶哑,清了一阵儿,才慢慢恢复,“美国的朋友怎么能跟我们中国的朋友比呢!我们能拔刀相助,他们全是利益。我们是人情社会,他们是金钱社会!”她笃信自己且坚定不移。

“其实呀,很难这么清晰划分。人情社会里不是没有利益的,金钱社会里也不是没有人情的。”我说。

“别看你说话慢条斯理,成天气定神闲,你啊,骨子里就是个吉普赛女郎!成天东奔西颠,颠沛流离,离家出走,走遍天下。做起事情来,还飒得很呢!”

“你这话说的!”我端起橙汁,与她碰杯。

恰在此时,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即刻起身,去外面接听。就她那嗓门,只能被我听得一清二楚。

“唉!摊上这么个妈,真是倒八辈子的霉了!活着就是克人!我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她!”丁梅回到餐桌边,气呼呼的,“这话,我就跟你讲,跟其他人,也讲不着。”

她其实在好些场合跟好些人都絮叨过。 

……12岁,用发卡把刘海别卷了,问妈妈好不好看,结果,被骂了三天:“不要脸的玩意儿!你是要去偷人还是要去当妓女!”13岁,她穿白色小短裙,正要出门去学校参加小天鹅表演,被抽了个大嘴巴:“你就是个鸡!准备去哪里卖?卖了就别回家!”14岁,她质问:“凭什么不让爸爸给奶奶钱?”被一脚踢到桌子底下:“畜生玩意儿!想当这个家了?我今天跟你爸离婚,明天你就睡你爸床上,我给你让位!”15岁,她愤怒:“凭什么不让爷爷奶奶来过年?凭什么不让我爸回老家?凭什么不让我爸跟姑妈叔叔们往来?”结果,被关在门外,整整一个晚上。那是年三十,下着大雪。16岁,还没睡醒,就被母亲掀了被子薅下床:“吃闲饭,还睡懒觉,是要找个男人来陪你睡个够啊!考不上重点大学,就滚你奶奶家去!”她睡眼惺忪,眯眼模糊看见墙上的挂钟还不到5点,顿时间就爆发了。那天,她被打得左小臂骨折,她母亲的门牙被她打掉了半颗……

微信图片_20251016211511.jpg

Jean-Georges餐厅   裴文 

“哎,你什么时候写我妈?我就是要这个恶人曝光!”她话里冒着火气。“她到处讲我坏话也就算了,居然跑来找领导讲我坏话。我要是有你那文笔,能写十本厚书,写死她!”她突然间就落泪了。

“阿姨是不是遭遇过什么创伤啊?”给她递上纸巾。我想知道:是什么能让母亲对女儿极尽攻击、羞辱之能的呢?

阿姨14岁那年离开苏北老家,跟着招工队进了南京的一间纺织厂。此后,再也没回去过。她母亲去世前想见她一面,她跟带话的妹妹回道:“她还要活到什么时候?还要克死多少人?我见她个鬼!”那年,老人家73岁。

“她能受什么创伤?都是她给别人创伤!我爸去世的第二天,她就把我爸所有的照片全给扔垃圾桶里了。我反对,她就让我带回家抱被窝里,说活的时候没睡到,死了就睡照片。你说说看,她有多恶毒!多刻薄!我这么能说会道的一人,都找不到词形容她!”她抹去眼泪便追问:“你给我一个准话,到底写不写?”

“写起来不难的。只是,我写出来的阿姨大体就是你话语框架内的形象。而且,写阿姨,不可能不写你。你以为你自己的样子,和我看到的你的样子,肯定是有差异的。关键是,我的文字呈现,一定是由我的信仰、理念、认知在底部做深层结构支撑的。所以——”

“你写东西怎么那么轻松啊?”她终究还是打断了我,岔开了话题。

“就那么些人、那么些事儿,听到了,看到了,写出来就好了呀。”我再次端起橙汁,感谢她为我饯行。

手机偏又响了,是她丈夫。

“还不赶紧把女儿的论文写了?发表了?没事儿别烦人!挂了!” 

“谈恋爱的时候,你也是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我特别好奇,怎么可以这么凶巴巴的呢?至少,可以问问他打电话是有什么事情。自己的丈夫,总值得好好说话的。

“他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他拉什么屎!三棍子砸不出个屁来,烦死人!”她突然捂了捂嘴巴,笑着说:“哎呀,不好意思,在你面前讲粗话了……你还不知道吧,听你讲话,不要说男人了,我们女人都腿软。你说话声音太好听了!不然,你当初怎么能评上南大最美女教授!研究生给你的评分,年年都是全五分喔,连一个4.9分的都没有,你说说,你有多牛!你知道后来为什么不评了……”

“你这话说的。”我偏头望向窗外。

微信图片_20251016211522.jpg

街边       裴文 摄

她这就又开始控诉了:

一个大男人,不忙事业,成天惦记他爸妈。他老是搞不清楚,我跟他是夫妻,钱是我们的共同财产,怎么可能给其他人?给其他人必须得经过我同意,但是,我肯定不同意!凭什么给他家老头老太钱?凭什么把我家的钥匙给他们?……他们拿一辈子的积蓄给我们买房子,怎么了?不应该吗?要不是我断了他跟老家的来往,哈,就他家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我那倒霉女儿,长得就像她奶奶!看着就烦人!腿细得就是两个棍子,大冬天的,还非得穿紧身裤,外头还非得加一个超短裙。你说,那超短裙,能保什么暖?简直就是个鸡,能勾引到什么好男生……自己没有半点本事,脾气还大得很!跟我吵架,她精神头足得很。一写论文,她就犯死相。把论文写好了给她,嗐,她看都懒得看,还说看不懂……

丁梅手机里存着女儿的照片。

“挺漂亮的呀!”我说。

“全靠化妆。成天就知道化妆化妆化妆!”她皱着眉头。

“她一个民办本科生,在咱们南京大学读了硕士读博士,南京师范大学花60万引进她,够了不起的了!你其实是可以多欣赏女儿的。”我说。

“你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我还不知道你啊,对儿子就是表扬表扬,糊弄糊弄,他就天高任鸟飞了!我们前两天还在办公室说,你就是不操心的命!你说,你还气人啊?”

“你这话说的。”我看看空杯子,说:“咱们去喝咖啡,来点餐后甜品吧?”

她让我别打岔。

“我女儿从小到大,把我们都给累吐血了,不瞒你说,到现在,我们还要伺候她,捧着她玩,她倒不乐意了,搞得好像她拿的学位、占的岗位都跟她没关系,全都是我们强行塞给她的!烂泥扶不上墙,不是个玩意儿!你让我欣赏,我欣赏她个鬼啊……”她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你儿子是来报恩的,你当然成天笑眯眯的。你太低调了!我要是你,我牙花子能从城东一直龇到城西。”她竟然用双手食指和中指夹起了上嘴唇。

我忍不住笑。

“我女儿就是来讨债的!是来报仇的!你说我还能笑得出来啊?难过死了哎!你们家,谈笑风生,母慈子孝。我们家,恶语相向,鸡飞狗跳。”

“你别夸张了,好吧?”我笑得停不下来。

“你不信?我让你看看我过的什么日子。”她挽起袖子,露出一道长长的伤口,还没拆线。“女儿赏给我的!”

我顿时透不过气。缓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

“天气开始热了,可不能感染。你——你得照顾好自己呀!”

“你说我怎么欣赏她?欣赏不得有条件啊?”她瞪大了眼睛。“我知道,你已经很随和了。哎,不知道怎么搞的,我们都觉得,你说话就是让人感觉,你跟我们不一样,不是一个阶层,不是一个世界。你是飘到地球上的,我们是被一脚踹下来的。你就是属于何不吃肉糜,精神贵族,说什么都轻飘飘,干什么都轻松松,很舒服的状态,还都心想事成。你说你气人不气人?你哪知道我们受的苦啊!我们干什么都有阻力,说什么都有反作用力!这辈子都是别别扭扭!纠缠不清的是是非非!唉,你说你是不是气死人了?” 

她唿地撸下袖子,我的心刹那间随之一紧:

“你能不能轻一点呀?”

“没事儿,晚上回家拆线。”她会自己拆线。上次左脚踝打钢钉,她就自己拆的线。

“女儿有没有受伤啊?” 

“她皮糙肉厚的,能受什么伤!”说话间向右上方瞥了一眼。

“你们母女交流的成本太高了!”

“沟通难,难于上青天!” 

“大家都说你性格开朗。跟家人交流,别把自己框在情绪里。给彼此一点体面,不内耗,全家开心,多好!”

“跟她奶奶一个模子,应该去她奶奶家合并同类项!”她叹了口气。

丁梅不曾走出过母亲的认知。有模仿母亲,有内化母亲,多多少少的,自觉不自觉的,尽管积怨深重。

微信图片_20251016211532.jpg

周末的第六大道    裴文 摄

临别,她突然抬头看着我,停顿片刻,说:

“我这辈子,最开心、最放松、最清静的时候,就是读你的小说。你的文字读起来特别舒服,看了就停不下来,感觉栩栩如生,身临其境,精彩纷呈……批判现实,还深刻得不动声色!”

 “你这话说的!”

“你一定要写我家的事情,揭露人性的大恶!”

“你和家人之间,也就是说说的事情。一旦用文字呈现,你会感到不适的,很可能接受不了。还是不写了吧。” 

 “大胆写,不要有后顾之忧!你这么好的文字修养,不写多可惜啊!我有责任给你提供素材。伟大的作家需要垫脚石,我就是你的垫脚石!”

“什么伟大的作家?纯粹写着好玩的。”

“当真跟我想的不一样,那你写的就不是我,这样多简单,问题不就解决了嘛!”她高声高调。

“当真写出来,你一个字都不会看,对不对?”

“我自己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她拉着我的手,用力拽了一下,“文子,不写,我跟你急啊!你多写,我为你高兴!哎,别用我真名啊,不能影响我进步!”

挥手道别的那一刻,我主动上前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你看你,平时约你见个面,你忙这忙那,左推右推。见到我,又舍不得我了!”她拍了拍我,“美国有什么好?你给我早点回国哈!”

“谢谢啦!你给我早点进步哈!”

她放声大笑。

在这个世界上,丁梅常有不顺心,多有不如意,却偏要给我以珍视,给我以美好!

那天晚上,窗外的月亮弯弯的。

微信图片_20251016211542.jpg

Gabriel Kreuther两人餐    裴文 


裴文作品


裴文 简介:

  金水国际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

  文之易国际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

  南京大学教授 江苏省修辞学会会长

主要文学作品:

 《文人》(长篇小说)

 《改名》(短篇小说)

 《永远的秋水》(诗集)

 《哈佛女人》(散文纪实)

 《高等学府》(长篇小说)

 《剑桥悠然间》(散文纪实)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