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颐和路曾是高官、名流、外国公使馆云集之地。人们常说：一条颐和路，半部民国史。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后，这里新晋的高官、将领、权贵从来也就没有断过，来来去去的。

罗爱春（化名）即将入住颐和路。这天，她早早地约我，帮她看看，客厅用哪幅山水：有太阳的还是没有太阳的？书房用哪幅字：林散之的草书还是萧娴的行楷？主卧选哪幅花鸟：喜鹊的还是白头翁的？楼梯间选哪幅：团扇还是斗方？迎门的条案上摆哪件：和田玉如意还是红珊瑚仙女婴戏？

临近中午，我们去东郊参加朋友聚会。一路上就听她喊着：“这些个小破车，怎么好意思出门的！小林子，按喇叭，滴死他们这些穷鬼！你给我冲！”她突然用力拍我，笑哈哈地说：

“看把你给吓的！你还是不是将军的女儿？”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僵硬、紧绷的肩颈。

“没事儿，我们一直都这样！”她心神亢奋。

其实，她从前并不是这样的。

六年之后的一天，罗爱春涕泗横流，双眼布满血丝。她丈夫吴家国（化名）被调查，一个多月了，都还没有回家。她说，她最担心的是，万一罗龙安（化名）、杨志宏（化名）也被带走，那就真的要出大事情了！

我颇感意外。吴家国可不止一次地跟我说过：“不管到什么位置上，我都不做违法乱纪的事情。不值得！也没必要！我们比老百姓的收入高太多了！吃得好，用得好，医疗费又全免，各方面的保障都好，必须知足！”

记得我和他聊起西汉学者董仲舒的言说：“正其义不谋其利，正其道不谋其功。”聊起宋代范仲淹的“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我一向认为：无论从政还是为师，至少都应该有一份人文情怀。他很是认同。我以为他就是我所看见的那样的人：守正不阿，做人做事低调，丝毫没有圆滑心机的那般官气。但对罗龙安、杨志宏，我倒是有更多的了解。

先说罗龙安，罗爱春的堂哥。十年前，他来南京，历任大学校长、校党委副书记、书记。刚走马上任，便带着两位女教师方莺莺（化名）、王燕燕（化名）出国考察。回国后，两位女教师从副教授晋升为教授，继而升任各自学院的院长，前后用时不到一个学期。此后，一个又一个女教师晋升教授、院长、处长。不曾想，她们彼此还都心照不宣。争风吃醋，争奇斗艳，争名夺利，怎一个“争”字了得！

罗龙安主持召开的大会，无论是否与其所在学院相关，方莺莺都参加，会前、会后与罗龙安合影。然后，把照片发到朋友圈，九宫格正中间的一张永远是她和罗龙安的合影。王燕燕也在朋友圈里发九宫格，全都是她和罗龙安，但似乎张张都是抓拍的，在会议大厅、操场、学院、食堂……

方莺莺和王燕燕都已经是中学孩子的母亲，却成天像是开着屏的孔雀，在校园的每一寸土地上招摇，生怕有人不知道。

罗爱春最担心的事情终究是发生了：罗龙安也被带走调查了。

这似乎没有出乎任何人的意料。毕竟，从当校长的第一天起，罗龙安的公德、私德尽失：不断地以重金引进他的弟子、老乡、发小，掏空学校的人才、科研经费；不断地以各类行政、合作、基建项目为名，使得学校各项开支最大化。不断地以招生、评职称收取贿赂，且明码标价。不断地要求各个学院自己创收，弥补教师工资的亏空。就连学校的后勤、食堂，他都没有放过，竟然让售楼小姐做了校后勤处处长，竟然让浓妆艳抹的酒吧女老板承包了学校的食堂。

而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就是这样的十年，他怎么仍然能够政治荣耀、学术荣耀不断加身的呢？至于他从十五年前就已经开始在外地学校做出的种种违纪、违法的行为，至于他给各院校教师造成的巨大经济损失，至于当时学校教师集体静坐、集体上告，至于法院对他受贿的正式判决书……怎么都可以被视而不见的呢？怎么都可以在离任审计、晋升考察的范围之外呢？他怎么可以如此一路逆风翻盘又步步高升的呢？ 

经过这十年，罗龙安留下了一个债台高筑、屡屡成为被告的学校，一个怨声满路、萎靡消沉的校园，还有他和岳悠琦（化名）院长的私生子……

现在，校领导班子、中层干部大多都还是罗龙安一手扶植起来的弟子、老乡、发小、“女眷”。如方莺莺和王燕燕一般的“老运动员”已经开始攀附新任书记和校长了。校园里尽是并不陌生的场景。

再说杨志宏，罗爱春的远房表哥，南京另一所大学的党委书记。他与罗龙安多少都是沾点亲带点故的，个头都不高，形不似神似。教育部首次授权学校评聘文科一级教授。为争抢那两个名额，他和他的同类真就把官司给结结实实地打到了中纪委。他一手抓权，一手抓利，风流韵事不断。平时，但凡拒绝被他骚扰的女学生、女教师、女职员，都被他边缘化。但凡或主动或被动与他发生各样交易的，则被他的科研经费滋养着，被他的专业权威庇护着，被他的政治权力支持着。而且，她们在机会、荣誉、职务、职级等等方面享有绝对的优先权。看着她们一个个傲娇、得意的模样，有男教师百般讥诮：“可惜我不是个女的！”“得有个女副书记来收拾后宫，特别是他的那些女老乡！”“王海（化名）能把自己的老婆献给杨书记，那我们也只能甘拜下风了！”

有两位女教师被杨志宏打压得透不过气来，愤然向上级部门举报他的违法、违纪行为，且件件有证据。可无论实名举报信写到哪里，也不知怎么的，举报信终究还都回到了学校纪委。在学术上，她们俩遭遇一轮又一轮更加深重的压迫。与此同时，多次被学校纪委约谈，多次被要求在反馈意见表上签字，一直签到她们在“对处理结果满意”一栏打勾为止。她们知道，只要杨书记还在任，还兼着校纪委书记一职，她们就只能认命。灰头土脸的，终于放弃了！据说，杨志宏纪委办公室的碎纸机是热力满满的永动机。他所贪污、套现的国务院经费、科研经费以及行贿、受贿的金额似乎如桥下的水，窸窸窣窣地流向了远方。看不见了！

这都快退二线了，他还在请托疏通，要给自己在政协谋个头衔。在晚宴上，现任政协副主席霍水中（化名）当着众人告诫他：“杨书记，你知道我当初为了现在的这个位置花了多少钱吗？加油啊，杨兄！”

作为官员，吴家国、罗龙安、杨志宏集高端资源、国家荣誉于一身，掌握着话语资本和价值观构建力。可偏偏是他们失去了敬畏之心，无论是对规则、法律，还是对自然、生命。在一路晋升的过程中，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把国家意识、公民道德、人文情怀给弄丢的呢？抑或他们从来就不曾有过？

可遭遇异化的又岂止是这三人！一些官员似乎已经是积重难返了。他们把权力玩弄于股掌之间，无节制地释放人性中的丑陋与恶欲，陷青年悲催，陷伦理背反，陷德行失范，陷国运维艰！

沈吉延（化名）厅长跟区委书记打个招呼，他儿子便拿下一个项目，一次性地轻松获利七千万；戴炳旺（化名）厅长用数千万公款在北美投资办中学。一年之后，他在常委会上宣布：投资失败。而其实，那所学校已经让他成为当地的富豪，他的下属们至今仍在源源不断地给他输送小留学生；李昕杰（化名）校长跟其他高校或其他同级别弟兄们打个招呼，他老婆便承揽了各类政府、高校的项目。年年获利，身价已是数亿。杨金贵（化名）校长亲自坐镇，新校区所有的工程全部都由他妹妹注册的几家公司中标。教学楼天花板掉落、墙体开裂、电梯故障频发、电线裸露在外等等，丝毫不影响验收。新校区建成，各大学生食堂、教职工食堂的招投标项目，中标人都是他的婚外情人。伍为仁（化名）院长算是当下的名流。任何时候，他轿车后备箱里都是满满的高档烟酒、奢侈品，这些仅是用于随时可能出现的官场应酬。他每年掌握着多少画家、艺考生、硕士生、博士生的生杀大权！据说早已是明码标价，行情看涨了……

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原副校长张广获刑十二年；南京审计大学原党委书记王家新获刑十三年；教育部原副部长杜玉波被查、被批捕；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智慧城市研究院原常务副院长承孝敏被查；中央美术学院人事处原处长史玲、设计学院原院长宋协伟、原副院长张欣荣接连被查；南京艺术学院原副书记、副院长谢建明被查；中国舞蹈家协会原主席冯双白、中国舞蹈家协会原副主席罗斌、中国文联舞蹈艺术中心原主任韦立被查；南京农业大学原书记陈利根被查……

在教育界，但凡掌握全国各类统一考试、等级考试、专业考试等等权力和资源的，目光所及，竟然大多都遭遇深度异化。是异化本就契合他们的天然属性？抑或是他们自主的选择？执意将自己沦为背反人文的行走工具？

“做共产主义接班人”近乎是所有中小学生接受的理想教育。万万没有想到，长大之后，周遭的人和事造成一代又一代人巨大的心理落差：随处可见道德沦没丧亡的官员、名师、名医、名画家……

宵小之徒四处游荡，幽灵一般。

吴家国交代了政府部门并不掌握的犯罪事实，有重大立功表现；罗龙安则以其“一问三不知”的强硬姿态面对审讯；杨志宏倒是逍遥依旧！

就吴家国、罗龙安、杨志宏这三人的情况来看，“正义”竟然可以长达数十年不在场，分明就是一个长期的“旷课分子”。等它好不容易踱着方步进场的时候，吴家国、罗龙安、杨志宏所掌管的一方领地已是满目疮痍！他们贻害的程度之深、范围之广，政府部门几近无从善后。是不是需要就标准、成本、效益等方面对“旷课分子”“迟到分子”进行精准的价值评估呢？能不能设计一种前置预防机制呢？像咱们中医《黄帝内经》所言“上工治未病”，未病先防，既病防变。

罗爱春从颐和路那扇门走出来的时候，憔悴不堪，只拖着一只红色的行李箱。在颐和路阳光斑驳的树荫下，她蹒跚着，东张张西望望。迎面见到我，一句话也不说，只转过身，轻轻地、一点点地挽着我的胳膊，却是若即若离的。

她说，最难的时候，只想到了我。其实，她是被平日里情同手足的哥们姐们给拉黑了，这才想起还有我这么一位相处得不远不近的街坊邻居。

裴文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