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元代/明代宋徽宗伪款《白头海棠图》,我和南京大学的三位同事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第一次聚会恰好是我的生日,而他们的生日又分别在夏季、秋季和冬季,这样,只要都在南京,我们便自然而然地一季一聚。每次都以“寿星”的藏品开场,俨然小型鉴赏会:尽情辩论,点破收藏迷津;随兴交谈,欢享天性灵智。
这天是易晓渊(化名)的生日。我们照例约了喝下午茶,在南京新街口丽思卡尔顿酒店。他是历史教授,懂书画,懂文物,藏品不少。可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只是“还算收了几件”。我们一起赏玩时,他从不轻易评说。可一见着老物件,他便会露出笑容,如春空中蔼蔼的云朵一般,温厚得像是与久别重逢的知音不期而遇,想上前亲近却又保持着得体的距离。
他带来谢稚柳的折扇:一面是淡彩没骨的牡丹,一面是飘逸的行草。
我以为,工笔花鸟仕女才是谢稚柳的造诣与巅峰。不曾想,他竟然还有这般豪情满怀、洒脱粗放的运笔。气象万千!
张秋影(化名),艺术教授,拿出小巧精致的专用放大镜,仔细地琢磨着那方白文印。她是我们四人中的技术派。我笑说,在她的眼里,没有一件作品是完整的,全都被她剖解到了毫颠。她自嘲自己眼小聚光,得充分发挥天生的优势。
赵瑞雪(化名),哲学教授,认定谢稚柳这件是真迹。他说,但凡仿者,一般只会选择谢稚柳的工笔花鸟,可不会走这荒郊野路。他笑称,自己评判的标准从来都是剑走偏锋,百分之四十的艺术感觉、百分之六十的逻辑思辨。
我们看得痴迷聊得入境,偏听得易晓渊短叹长吁的。抬起头来,发现他正望向窗外,愣神儿。
易晓渊这才告诉我们他所经历的事情:
凌寒冰(化名),公务员,要买豆青釉瓷瓶,底款是大清乾隆年制。我建议她不要买。如果真是喜欢瓷器,可以慢慢学,慢慢看,先买个小物件玩玩。可她不停地给我发微信:一想到那只赏瓶,就睡不着觉,严重影响正常工作。只求我帮她付钱、取件,其它都不要我管,理由是她的身份不便跟老百姓打交道。我还是坚持:第一,不要买;第二,有风险;第三,要买先买个小物件。为这事儿纠缠了半年多,她还是发来了微信:坚信自己有审美天赋,看中的瓷器绝对不会有错。
“今天一清早,突然接到她老妈的电话。爆粗口,骂我是骗子。说拍卖公司鉴定,凌寒冰买的是假货。还发了一段专家鉴定录音。”易晓渊一脸的苦笑,“她买不买,真不是我能做主的!而且,你们知道从她拿到手的那一刻直到今天早上我接到她妈的电话,多长时间过去了吗?——两年六个月二十五天十七个小时五十分钟!”
凌寒冰的老妈、丈夫接连发微信、打电话给我,还发动全家老小齐上阵:你为什么骗她买假瓷器?你为什么害她?你为什么欺负她?你为什么不让她见卖家?你为什么不让她自己付钱?你从中骗了多少?你必须把卖家手机号交出来,我们要当面对质!我们要到南京大学告你诈骗!要把你诈骗罪行告诉你同事、学生、你老婆老家的所有亲戚!卖假货必须坐牢!你和卖家勾结,你们必须坐牢!搞古玩的没有一个好东西……
“上午,我把我跟凌寒冰之间所有的相关微信记录全都打印出来了,得让他们了解真实情况。准备今天晚上跟他们谈五个方面的问题,你们听听,我在不在理,我有没有责任。”易晓渊似乎一直都在叹气,自觉不自觉的。
第一,凌寒冰具有独立行为能力,是公务员,处级干部。是她认定的物件,是她认定的价格。取件时,她确定那就是她想要的物件。我请她上楼见见卖家,方便以后沟通,她拒绝了。她让我帮她把钱付了。担心她后悔,我还是拖了十多天,反复跟她确认之后,才帮她操作了付款。收款证据、我跟卖家的微信往来都在。事实非常清楚,也非常简单。我没有从这笔交易中收取一分一毫。
第二,他们找的是哪家拍卖公司?她丈夫是在哪里录的音?是哪位专家?是针对哪个物件的鉴定录音?能不能提供录像?
第三,他们拿去拍卖之前、之后都没有告知我。如果获利,跟我有关吗?赚钱了,那都是他们自己的。没赚到,就必须得由我承担?这样做的世俗依据和法律依据是什么?
第四,我无从确定她手上的物件还是不是两年前的。买了又退,多半涉及动手、仿制、做局等一系列复杂的骗局和套路。行话叫做:两头吃。我明知不应该,但还是给卖家打了电话。他脾气火爆,让我立即把凌寒冰的手机号告诉他,他直接报警,告她敲诈。一旦报警,那就不只是退瓷器的问题了,还有凌寒冰的公务员身份、她丈夫的军人身份都会牵扯进去。确定可以承担后果,我立即告知双方彼此的手机号。
第五,我老婆没跟我商量,上午直接就给凌寒冰转了十万块钱,想着别伤了和气。这钱是我们夫妻共同财产,我该要回来吧?
赵瑞雪连连摇头,皱着眉,说凌寒冰这么不讲规矩、这么臭不要脸、这么耍流氓,换一个人,早把她打得满地找牙了。有什么必要跟她浪费时间呢?卖家报警,这事儿不就结束了嘛!
张秋影认为,易晓渊提的这五个问题反而把自己陷入到自证的境地,把简单的事情给搞复杂了。她用食指敲了敲茶台,说:
“拜托啊!这根本就不是您在不在理、负不负责的问题。真假跟您没有半点关系啊!都两年多了,您得鼓起多大的勇气、顶着多厚的脸皮去联系卖家呢?您老婆想的是息事宁人,他们肯定认为:您老婆心虚了才把钱给吐出来的!骂您就骂对了!”
“那一家子人这么罔顾事实,这么胡搅蛮缠,您还顾及他们的名声。完全没这个必要!”赵瑞雪说。
“那家人实在是戾气太重了!”我说。
“易老师这么厚道一人,怎么会跟那种人有交集?您这么迁就他们,该不是有什么把柄攥在他们手里了吧?”张秋影问。
易晓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
“有!血缘!我是凌寒冰的亲舅舅!”
我们瞠目结舌:就那仨瓜俩枣的,一家老小何至于露出如此暴戾恣睢的嘴脸呢?
“我那姐姐不是一般的腹黑,不是一般的手辣,不是一般的八面玲珑,不管是在单位还是在家里。人人都知道!可一碰到事情,几乎所有的人都会被她蒙蔽,都会被她鼓动得慷慨激昂、义愤填膺、挺身而出。所以,我唯一的办法就是得用事实说话。”易晓渊说。
我们这才意识到易晓渊的难点和痛点:不惜损毁自己在收藏界的名声,硬着头皮也要帮凌寒冰找卖家。见卖家态度坚决,要报警,又想护着凌寒冰和她丈夫的名声和身份。被卖家论长说短,还要被亲人钉在诈骗的耻辱柱上!
我们多有感叹:人世间,总有那样的一类人——请托、劳烦他人的时候,可以没有底线。以绝对最亲密、绝对最信任之名,无节制地剥夺他人的时间和精力。那个时候,他们都是满脸的笑容。说自己家里条件不怎么好,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表达感激,但会记住他人一辈子的好,下辈子当牛做马也要报答。因为他人所给予的帮助,他们的愿望得以达成。可过不了多久,受助者的恶意便逐渐显露:摆出一副“反正以后不用再找你”的姿态,刻意别扭,刻意疏远,刻意不敬。最后,难免青面獠牙的。而一旦他人的帮助,或者,他人帮忙代办的事情没有达到他们的预期,突然间,他们就不再是那些千恩万谢的亲人、家人、朋友,对他人横加指责,无端埋怨,甚至不惜泼脏水,把极端恶毒的语言强加在他人的身上,火急火燎地陷他人于不义。他们没占到便宜,那就是吃了大亏。好处必须都是自己的,责任必须都是他人的。
“对诸如此类的怪人怪事,我都是一笑了之。只当有一阵风吹过,闲看人间扭曲百态。” 我这么说的时候,想起了《红楼梦》,“曹雪芹有言: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不用砍他,随他去就是了。”
“见怪不怪可以。不过,咱们都要接受教训,不能多事。”赵瑞雪说。
“人与人之间一旦存在认知差异,那其实是很难相处的。我是想说,在认知差异面前,血缘那玩意儿就是个笑话!”易晓渊的语调沉沉的,“今天碰到这事儿,真是扫兴!”
“您说出来,扫兴的事情就被我们一起给解构了,碎片化了,没能量了。多好!”张秋影两手一摊,笑哈哈的。
“家里人知道今天是您生日吧?”我问。注意到易晓渊两眼盈泪。
“当然。”易晓渊干咳了两声,伸手取了一张纸巾捂住口鼻,向上推着擦拭,像是在不经意之间触碰到了眼部。
“生日快乐!”我们一起举杯,“生日必须快乐!”
“我借给您程千帆吧。想着千帆过尽。”我说,“要不,把胡小石借给您玩玩?胡小石可以去病!断念想,不纠结!”
“吴冠中可以忘忧,我借给您。”张秋影说。
赵瑞雪清了清喉咙,慢条斯理地笑道:
“看看!看看!偏心偏的可不是一点点啊!上次,我说,那只洪福(红蝠)齐天,就那只宣统粉彩云蝠瓶,可怜我天天惦记,心里苦得很呐!哎,怎么没人借给我把玩呢?”
“这个问题是不是属于心理哲学人类学范畴呀?”我问。
“正确!而且这种个性心理特征可以还原为人的本质结构。”赵瑞雪玩笑。
“这可是一个开放性的问题。”张秋影嘻哈。
“还得有历史观照、道德觉醒和现实救赎。”易晓渊笑着说。
“然后呢?”赵瑞雪看着我,眼睛睁得大大的。
“没有然后了呀!”我笑着。
丽思卡尔顿的视野不错。夕阳下的长江水,千娇百媚!
裴文作品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