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攻读博士学位的时光。于诗圆(化名)在北京大学,我在南京大学。牛津大学的国际会议上,我们一见如故,却从不认为是机缘巧合,只当是走失的至亲、走失的彼此。
她父母是北京师范大学的工农兵学员。毕业第二年,母亲便诞下三胞胎姐妹。老大于诗仁(化名),老二于诗心(化名)。当时,医生以为就是双胞胎,针缝了一半,才突然发现母亲肚子里还有动静。这落在最后的便是老三于诗圆。
三姐妹同年考大学,只老三考取了。母亲托了她表舅妈,安排老大去武汉参军。父亲辗转托了他婶婶的弟弟的岳母的堂妹,总算让老二进了区机关后勤。一家人难得相聚,倒都是亲亲热热的,各自安好。
老大于诗仁在部队拿到自学考试本科文凭。与国防大学硕士乔京明(化名)结婚不到一年,便随他落户北京。对父母,她有孝敬之心。父母现在用的床,是她特别定制的。母亲牙齿不好,她专门买了高档的洁牙器。然而,她对父母的孝敬是以她的时间和心情为准的。如果父母打电话给她或者希望她帮忙做件什么事情,她会直接挂断,或者大声训斥:“别拿你们那些个破事儿来烦我!”父母在她家帮忙照看孩子。也不知母亲说了句什么,她突然间就把父母的行李箱扔出了门外,大吼大叫:“以后绝不允许你们再进我家门!”
父母唉声叹气,抹着眼泪,直奔老三家,诉说各样的委屈。老三耐心地听着,劝着。拿出珍珠项链给母亲戴上,拿出羊绒衫给父亲穿上。剪下来的商标也都放在他们的包里,细致又周到。然后,陪着父母吃大餐,送他们高高兴兴地回家去。她心思单纯,只想着让父母开心。而老大给父母造成的心理压迫感,她倒也没跟老大提起过。以老大的秉性,似乎还没有学会也很难学会考虑他人的感受。
父母说,以后不可能再去老大家,不管怎么讲,还是要给自己留点尊严的。他们算是说到做到了,老大却自由进出他们的家,尤其是逢年过节,像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似的。
老二于诗心工作期间入了党,读了党校研究生。在女儿很小的时候,她跟领导的私情被丈夫发现,只得净身出户,女儿归男方。可前夫转身就把女儿送回南通农村父母的家里。不久,再婚,生子。
老二离婚后,跟那位领导也断了往来。老大给她介绍了一位转业干部。这已经是她第七次相亲了。结果,还是没成。当天晚上,老三接到母亲的电话:
“老大发大脾气了哎!老二找对象,你干嘛跟过去?去了就去了,干嘛吹自己有多优秀?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教育部的?是当官的?是北京大学的?你再优秀又有什么关系?你搞搞清楚,是老二找对象,不是你找对象哎!你真是没事找事!老二是什么人,有多少个心眼,你又不是不知道!早就跟你说过了,她不是一般的女人,能当黑社会女老大!你跟着她有什么好?……”
这样的踢猫效应总是隔三差五地上演。老大对父母发脾气,父母就把负面情绪传递给老三,经常是凶神恶煞的腔调。老二找不到对象,添油加醋泼脏水,也要把责任推到老三身上!
老二总算是找到中意的了:福建的船王。说他要带船队方阵的照片和模型到北京。可船王其实只带了一张打印的小船简笔图。他把一只鼓鼓的手包交给于诗心,说是一起去超市买点东西送给她的父母姐妹。买了一堆的礼物,却都是于诗心自己掏的钱。第一次见面,她不好意思打开那只包。船王说要带她远洋旅行,玩遍千山万水,吃遍世界美食。船王还说,福州有三栋别墅,她可以随便住。船王又说,为了她,要在北京最好的区域买下四合院。可其实,在北京期间的所有费用,包括他的住宿,他没有付过一分钱。
于诗圆看到那只小船简笔画,便心生疑虑。建议于诗心找介绍人核实一下这个船王的家庭背景和他公司的工商信息。不曾想,于诗心当即翻脸:“你就是嫉妒我找到有钱人了!”她安排盛宴,邀请全家人与船王共进晚餐,唯独不请于诗圆。
一个星期之后,母亲找到于诗圆,说有个女的天天半夜往家里打电话,要求老二跟船王分手。没过两天,母亲又找她,说老二向他们借了两百万。又过了几天,母亲再找到她,说老二提出让他们把房子抵押出去,贷款借给船王,说他的资金链断了。于诗圆建议父母谨慎,充分考虑潜在的风险,以免居无定所。
当天,于诗心就在父母家正式宣布:与老三彻底断绝关系!理由是:老三阻拦父母抵押房子,断送了她的姻缘。
于诗圆什么也没说,只是不明白:于诗心在工作上精明能干,独当一面,怎么会在个人生活方面自私、愚蠢到这般无以复加的地步?至于抵押房产,父母完全可以直接表达自己的想法。何必要拿我做挡箭牌呢?
再说那船王,今天在福建,明天在马六甲海峡,后天在巴拿马运河。于诗心几乎无法与他保持正常的联络。半年后,有新闻报道:胡某强专骗离异单身女人,诈骗所得两千多万已挥霍一空。那个胡某强正是“船王”。于诗心气不过,一个反手,把那介绍人,也就是她的朋友施灿灿(化名)给送进了监狱,刑期一年六个月。这案子还牵涉到数额不小的杭州货款,是于诗心做的担保。
于诗心似乎是寂寞了,这才想起远在南通农村的女儿薛若萱(化名)。费尽周折,把女儿接回北京,却直接送到了父母家。父母一接手,就开始紧紧盯住了于诗圆:择校的问题、座位的问题、补考的问题、补课的问题、早恋的问题、打架的问题……见到老三的第一句话永远是:“你一定要把若萱当作自己的女儿哎!”第二句话永远是:“这孩子可怜哦,老二见到她,不是打就是骂哎!”
老三实在是憨厚,不计前嫌,有求必应且尽心尽力。怎奈这孩子无心读书,没考取高中。
父亲喊老三回家。可她一进门,却被老二指着鼻子破口大骂:
“你根本不把若萱当自己的女儿!你还是不是人?把自己家搞得挺红火,儿子考上清华少年班,一盆冷水浇到若萱的头上,连高中都没给她考上!太缺德了!”
说着便抡起拳头,对着于诗圆就是一阵劈头盖脸,拳脚相加。又一把从她的后颈部抓到面颊,留下长长深深的五道血痕……于诗圆毫无应对的心理准备和动作准备,跟不上她上蹿下跳的快节奏,挡不住她的拳脚和手爪。终究是博士,是文人,是官员。
父亲闻声从房间出来,问是谁先动的手,于诗心理直气壮地喊道:
“是我!我打不死她!”
“算了,别打了。唉!你这个老三是怎么想的?早做准备,把她弄上高中,哪有后面这些矛盾!”父亲皱着眉头。
“就你这种人,活该挨打!谁让你毁人前程呢!没高中文凭,连当兵的资格都没有。你让她这辈子怎么活?没能耐管就别管,管了就得负责到底!”老大咆哮,恶声恶气的。
听得老大这么说,母亲赶紧跟着推脱,说自己只能管若萱的生活。学习方面,他们没插手,也插不上手。
于诗圆听不下去了,但也不想争辩,忍着全身的伤痛,起身挪步,要去医院,却被父亲给挡住了:
“让你妈给你弄点红花油。喊你过来,就是要解决若萱上高中的事。”
于诗圆的丈夫韩睿(化名)随后赶到,气愤不已:
“老三对若萱是有恩的!你们竟然打她、指责她!黑社会也没你们这么玩儿的!”
“我就打了,就骂了,怎么啦?全家人都支持我!”于诗心理直气壮,“一码归一码!她对若萱有恩,我否认了吗?不让若萱上高中,我绝对不会放过她!”
“你们大家都听好了!老三不把若萱弄上高中,以后谁也不准她进爸妈家的门。”老大扯破了喉咙狂嚎。
此时,父母不言也不语,像是没听见似的。任何时候,任何场合,只要老大发号施令,父母在言语上、心理上都选择服从和宽容,眼神与动作都显得犹豫不决。
“你们做父母的也太奇怪了。老大臭脾气,你们就怕了她。老二不停地给你们惹麻烦,你们反倒偏袒她。明知道老三最孝顺、最厚道、最善良,你们对她反倒最没有善意。在外面,都把她挂在嘴上,以她为荣耀。在家里,对她毫无尊重可言。什么事儿都找她,办好了,那都是应该的。不满意了,就横加指责。她越是宽容,你们就越是得寸进尺。她是真不跟你们计较!”韩睿没了好脸色。
“你这说的过分了哎!都是自家人,能者多劳,相互帮助不是应该的嘛?这有什么好计较的?你太计较了!”母亲争辩。
这时,于诗圆冷冷地、轻轻地说道:
“在这个家,我不配计较,我只配单方面的付出!我是使唤丫头,是廉价劳动力,是工具人!凡冲锋陷阵、人力资源的事儿,你们全都把我推在最前面。凡收拾残局、恶俗歪曲的事儿,你们全都让我背,从来就没有例外!老大被举报了,你们都认定是我举报的,挥起菜刀要杀了我!结果呢?举报人是老大单位的同事!就连我从美国给爸带的羊绒衫,你们都不准他穿,说美国什么病菌、脏病都有!我带给你们的围巾、羊绒外套,你们倒是穿戴不误。家里的微信群,你们个个都发信息,可爸让我不要在群里发信息。我问为什么,他的原话是‘她们不喜欢,你发干什么!’若萱没考取高中,你们就这么合起伙来针对我。所有的一切,到此为止了!”
突然间,大家都静默了。
从小到大,于诗圆只知道义无反顾地热爱着家人。家人的嫌弃、贬损、奴役、霸凌以及背后的小动作,从来都没有在她的心里掀起过波澜。或许,是她与生俱来的钝感力、专注力保护了她自己。
“去医院吧。”于诗圆跟韩睿说,“头疼。”
机关医院伤情检测结果:全身多处抓伤、淤青;右耳膜充血;外力导致脑出血点若干。韩睿忍无可忍,把伤情鉴定报告发到“于家大院”微信群,并留言:“下手太狠了,准备应诉吧!”
父亲说,耳膜充血、脑出血点都是外伤,养养就好了,不是什么大事情。再怎么样也是一家人,绝对不能闹到法庭!母亲说,同胞姐妹打断骨头连着筋。闹到法院,大家还有什么脸活!于诗心的第二任丈夫,现已是第二任前夫何其远(化名)说,不管怎么样,老三一直都在帮老二照顾孩子。把考不上高中的责任往老三头上栽,确实说不过去。动手打老三就更不应该了!老大的丈夫乔京明说,不应该动手。动手,性质就变了!
之后,“于家大院”一派沉寂。
过了大约三十分钟,于诗心在“于家大院”里发了一段表示道歉的文字。
原本以为,了断亲情会留下一份刻骨铭心的痛。然而,于诗圆由此开始感受到生活的简单与轻松。从此,再也听不到母亲唠叨:老大又怎么跟她发脾气了,又怎么气得她连着几天睡不着觉了……老二又离婚了,又找她借钱了,怎么催都不还……若萱考试又没及格……
不过,于诗圆保存了机关医院的伤情检测报告、脑CT片、每一处伤的照片以及于诗心道歉文字的截屏打印件。这便算是与她们唯一残存的关联了。老二油光水滑,自私又狠辣,正应了温子昇(北魏)的一句“蜂趸有毒,财狼反噬!”不得不防!
我百思不得其解,就那两个高考落榜生,连个正经本科文凭都没有,哪里来的底气在家里横行霸道、奴役博士?北大的遇见高考落榜的、自考的、党校的,那怎么都还得绕道走呢?于诗圆说,绕道清静!一家三代多有交集,公平、公正无从谈起,不屑与他们纠缠!
“可一家人总还是得讲点儿礼义廉耻的吧?”我说。
“缘起则聚,缘尽则散。”她低眉垂眼。
“你终究是放下了。”我说,竟然分不清泪眼婆娑的是她还是我。
裴文作品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