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收藏,自然多与藏家交集。不曾想,机缘巧合,与苏牧(化名)、孙娟(化名)一起为书画、艺术往返于不同的城市之间。
苏牧,南京大学博士,出口成章,颇有才情。曾几何时,“苏牧语录”在校园广为流传。他有时巧语花言,有时口不择言。玩笑间,难免伤及他人的自尊与感受。年过半百,终于晋升教授,自嘲老范进中举。孙娟,南京大学硕士,复旦大学博士,朴实厚道又不失慧心灵气。她在课堂上尽显儒雅风范,平时倒是大大咧咧的。她清爽爽的笑声最具感染力。
与他们相处若干年之后,才发现,他们对书画、艺术不曾有过特别的关注。
2024年的最后一个周末,我们三人驱车前往苏州镇湖绣品街。
在中国刺绣艺术馆,我们遇见了自然山水、人物肖像、花鸟鱼虫、青铜佛像……我诧异,姚建萍大师怎么就可以把蹴鞠的场景与光影表现得如此惟妙惟肖:仕女们五官精巧、肤色粉红,衣袂飘飘。整个绣品精劲、秀逸、流畅,丝毫不失杜堇《仕女图》原作的明代格调。我尤其诧异,姚慧芬大师竟然可以用丝线把隶书的碑骨贴筋表达得如此扎实,字字精壮雄厚,颇有一番秋风干袭的气韵,却又不失酣圆、灵动,犹如润含春雨。
而令我惊叹不已的则是梁雪芳大师的《荷韵》与《滴水见性》。
《荷韵》构建了一个东方艺术哲学空间:留白与绣线共生,天地无限而文人的心境却是别样的寂寥。残荷似枯笔焦墨,恰如远古流落的青铜,颓唐中不失沧桑贵气。而那份最后的坚韧与倔强才是触碰我魂灵深处的本真!她的技法以及她的点、线、面在时序无情的自由放逐之中隐退,留给我的是一份几何抽象的、理念延宕的普世之美。这是一份怎样的高级感!
梁雪芳无疑是自在的,是在惟妙惟肖之间触景生情,偏又将那“情”凝练成了思辨。《滴水见性》深谙体用一源,以格物致知的逻辑理路彰显见性明心的禅意。莲花芳瓣滴落的一粒水珠,轻轻静静的,却是空灵之气袭人。明明是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却不见绣线,惟见视觉修辞——花瓣红与荷叶绿是在风中摇曳的迷蒙影像,整件作品的时空关系便在清澈与混沌的背反之中得以铺陈。那滴水,真是妙透了!
梁雪芳 《滴水见性》 2024年 (经授权发布)
280cm × 150cm
从中国刺绣博物馆出来,风寒刺骨,满目凋零。姚惠芬、梁雪芳、王丽华三位大师的艺术馆全都大门紧闭,姚建萍大师的则正在装修之中。
我们便去绣品一条街。
果然如传说中的一样,门店一间挨着一间。可见镇湖人对刺绣文化的执着追求。不过,整条街看上去有些许萧疏闲冷。遭遇了一些绣品——造型扭捏,色彩晦涩,自带廉价的庸俗,我颇感意外。跟几位老板、绣娘闲聊,对绣品市场的艰深怪诞才略知一二。我以为,垄断、关系、代工、流量、朝鲜绣、机绣、批量等等其实都不应该成为苏绣发展无可避免的命运!毕竟苏绣是以技术性、形式性、审美性为导向的艺术,得慢慢养成才好呀!把苏绣做成大市场,急于求成却又被资本、权利裹挟,前景堪忧!
第二天一早,见姚惠芬大师艺术馆的大门敞开着,我们三人踏入门槛,高高兴兴的。
“有人吗?”孙娟喊道,“有人吗?”
“怎么没人。”浑厚的男声,似乎有些许不耐烦。
“可以看看吗?”我问。
“看吧,随便看。”男人从右侧绣品屏风后面走了出来,个子高高的,肃着脸。
正对大门的绣品屏风后面是楼梯间,两侧是展厅。清冷之气扑面而来。可挂在墙上的每一帧绣品都带给我一种视觉上的舒适感、愉悦感。
在随意的一问一答中,我们更多地了解了姚惠芬大师。也知道了,面前的这位先生,姓俞,名宏清,姚惠芬的丈夫。我们便打趣,称他大姐夫。
“可以到楼上看看吗?”孙娟问。
“不可以。”大姐夫面无表情,两手撑在腰后。
“我们昨天在博物馆看到姚大师的绣品。”我说,相信楼上应该有姚惠芬更为杰出的作品。
“对,博物馆有。”他似乎有些许敷衍。
我们连连道谢,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来得太早,打扰到他了。
“不让看就不看,这里的大师多啦。”苏牧一出门便玩笑,“他还不知道我们是什么背景。算了,这样吧,孙娟就留在这里不要走了,好好学,肯定比她们哪一个大师都绣得好!”
“这个主意不错。”我笑道。
“裴老师负责设计,孙老师负责刺绣,我负责销售。他们谁能跟我们比。”苏牧故作不可一世的模样。
“哈哈哈,可以可以。”我和孙娟异口同声。
梁雪芳 《荷韵》系列之四 2016~2022年 (经授权发布)
100cm × 300cm
说笑间,便走进梁雪芳大师的艺术馆。迎接我们的是一位身量不高的男士,瘦瘦的,满脸的笑容。他非常细致地向我们一一介绍作品。对梁雪芳大师的作品,他如数家珍。
“请问,您是这里的经理吗?”我问。
“不是,我就是店员。”他谦和一笑。
“这绣的应该是喻纪高的作品吧?”在楼上,我特别注意到一只绣品摆件,“真好看!”
“是的,是的。你熟悉他?你是行家!”他咧嘴笑着,“我们跟他是几十年的往来了。” 他一口浓重的乡音,尝试着跟我们说普通话。
走进梁雪芳大师的荷花系列,我便可以与小荷才露尖尖角相视一笑;可以被飘飘幽幽的荷花香萦绕,似有似无的;可以与残荷一起听雨。我仿佛可以与她的“荷”灵犀相通,可以绝缘尘虑,淡泊自在。绣品竟然像荷叶那样由得水滴如露珠一般滴转流滚……
梁雪芳是在以心融入自然,将自己的观察与感受转化为刺绣艺术的极致投射。
街对面便是王丽华大师的“江南一绣”。推门进去,不见有人。孙娟随手按门边开关。灯亮的那一刹那,竟是满堂的辉煌。我们连着喊了几声,才有一位男士走了出来。
“绣当下的画作,会不会涉及到版权?”我问,“毕竟不少的绣品都是对他人作品的再表现。”
“当然有。呶,就那幅!”他指着墙上挂着的作品,“官司不知道打了多少回了。有的画家就比较不在意。有一位画家,看到我们绣他的作品,高兴的不得了,一下子跟我们订了六十件,当礼品送给他的朋友。”
“这样的画家就是好!”苏牧喊口号一般。
“是的哦。”他叹道,“现在生意不好做的。”
看得出来,他应该是经理。
他不苟言笑,却对每一件作品表达了最深的情怀。我们则有说有笑地跟着,听他介绍。
王丽华大师的玉器、佛像、青铜器细针密镂,奕奕煌煌,针下千般风雷,令我的记忆深得像摩崖石刻。满堂阔气豪迈的景象,令我如同步入王府皇宫,梦回远古。青铜器锈痕里所彰显的权力、风骨、敬畏、沉郁、苍茫、民族意识当真就那般地焕然醉人!
“能上楼看看吗?”我问。
“楼上就不要去了。”他说,冷冷的。
我们走到大门边准备离开,却听得他介绍迎门墙上挂着的一件作品。
“这么好的作品,应该到殿堂!”我说。
“是的,到中国美术馆展出的。馆长特别喜欢我们的作品,他从我们这里选了一幅,我们差不多的价格就给他了。”
“那我可不可以也选一幅,你也差不多的价格给我呀?”我玩笑。
“那不可能的。馆长能帮我们提升……”他认真又严肃。
他越是认真,我们就越是忍不住笑。
苏牧转身便说:
“裴老师,他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就把你给拒绝了。你是什么人脉背景!一般人想送,你还不一定要呢。没缘分啊!”
“就是,就是,没缘分!”孙娟笑道。
估计身后那位经理听得一清二楚。
姚惠芬 《群鱼戏藻图》 2022年
30cm × 30cm
藏家 文驰
苏牧和孙娟都喜欢刘寀的《群鱼戏藻图》和张大千的花鸟系列。尺幅不大,价格或许可以再商议。
午餐过后,我们直奔姚惠芬大师的艺术馆。却见右侧屏风后的条桌两边相对坐着一位女士和一位男士。
“大姐夫呢?”我问,却分明看出,那位女士应该就是姚惠芬大师。
“我们找大姐夫。”苏牧声音洪亮。
那位女士慢慢地站了起来,满脸的疑惑。
“你们是不是找他啊?”那位男士也站了起来,指着左侧屏风后面。他个头不高,笑眯眯的。
左侧屏风后面的桌边正是大姐夫。他笑呵呵地向我们走来:
“又来啦?”他领着我们走到右侧的桌边,“你们随便看,正好姚惠芬在这里。好说。”
果然是大师姚惠芬!
一阵寒暄,便知道那位个头不高的男士是姚惠芬的弟弟。
姚惠芬大师给我们展示了绣绷架上她尚未完成的自己的肖像。她漂亮、温润;说话稳妥、平实,眼神里透着一股出尘的空灵。
我忍不住问大姐夫:
“您何德何能娶到这么漂亮又这么有才华的女人?”
大家都哈哈大笑,而他却抿着嘴,笑而不答,嘴角露出一丝得意。
姚惠芬真就像画里的人,与世无争,有情有识,淡里透着彩。
再看刘寀和张大千的绣品,苏牧和孙娟依然是非常地喜欢。
“这个鱼绣得跟活的一样。太生动了!”孙娟说。“张大千这几幅也特别漂亮!”她驻足张大千的绣品前。
孙娟似乎更喜欢张大千的花鸟系列。我猜,她是喜欢绣品中淡紫的色调。宋人鱼藻图有历史光影的痕迹,色调稍显沉着,而张大千的花鸟系列更有光彩感。
“你看,这个鱼鳞都绣出来了,真是太好了!”苏牧感叹,“这个功夫还了得啊!”
“不失原作质感。堪比原作!”我想起对刘寀《群鱼戏藻图》原作的论评:鳞尾性情,游潜回泳,皆得奇妙。
“张大千是一个系列,本来有八、九幅,现在就这四幅了。”大姐夫说。
“裴老师,你觉得选哪个?”苏牧刻意压低声音。
“选色彩,应该是张大千,而且,通俗易懂。”我说,“刘寀的鱼藻图,我个人觉得,有质感,高级!”
“哦哦。”苏牧点点头。
其实,我知道张大千在市场的价格以及受欢迎的程度,可我从不会收藏他的作品。他每临摹完一铺敦煌壁画,便故意敲掉或剥去原作的一个部分,而后随意加以变形勾勒。1949年,张大千因此被告上法庭。庭审的过程及背景颇为蹊跷,几经波折,最后,竟然宣判他无罪!更为诡异的是,他随后反倒被捧得名望大增。他对后人临摹造成的阻力与困难倒是其次,不能容忍的是,文物被他给实实在在地摧残了。我以为,他就是不折不扣的敦煌白蚁却以守护者的身份自居且名扬天下。
收藏书画家的作品,还是应该考虑到他们的品行,尤其是当下的。但凡头衔比较多的、掌握话语权的、有资源又有名气的,我一向谨慎。有的书画家,作品看上去还不错,但是,跟他们吃了几次饭,看到了他们的日常德行,便不屑收下。我一朋友白利箭(化名)喜欢书法。前些年,高价购买了中国美院教授、浙江书协副主席赵某民的两幅作品。裱褙讲究,客厅、书房各挂一幅。2024年8月,他打电话给我,说后悔当初没听我的建议。说现在已经把赵某民的字从墙上取下来了,说墙上打的四个膨胀螺钉,看着就堵心。问我,“这个强奸犯的书法作品该怎么处理呢?”
“跟张大千的那几幅比,你们还是拿这幅鱼藻图吧。”姚惠芬建议。“这幅更细,更好一些。”
这便确定选北宋刘寀的《群鱼戏藻图》。大有大买,小有小玩。得此一件,大家都挺开心的。
大姐夫说要带我们上楼看看。乐呵呵的!他边上楼边解释说,早上他一个人,没办法带我们上楼。
“没事儿,没事儿。”我们并没有特别在意。
跟着他,站到了北宋郭熙《早春图》的面前。我一时间有些许好奇:这磅礴的气势,真是绣出来的?走到近处看仔细,还真就是绣出来的!枯墨山水竟然让姚惠芬手里的丝线给润出了早春的烟水气,似乎早春图的媒介本就应该是她的绣线。细腻的针法,含蓄的功力,把原作里的枯与润、疏与密、直与欹给交织成了古典美学的解构与文化自觉的反思。
“山水气韵万千!”我自言自语。
苏牧、孙娟跟着大姐夫走向其它作品,而我却留在了原地。不,我不在原地,我已经小步轻移,入了郭熙的《早春图》,不,是姚惠芬的《早春图》。
还没有完全从早春的山里走出来,便遇见了《蒙娜丽莎》。之前在英国、美国看过达·芬奇的原作,也见过各类临摹、绣品、印刷品,早就不以为然了。本只是一眼带过,却又忍不住回过头来再看,看了又看:那莹润、清澈、温厚的眼神,美丽而不轻佻的悠闲之态,直令我瞬间“销魂”,敬慕不已!
《蒙娜丽莎》是文艺复兴时期的美学方向。审美理念与审美追求是既梦幻,又神秘。此时,站在蒙娜丽莎的面前,看久了,竟然看不到绣线,惟见智慧、敏锐、无界渐变;惟见精深、渺远、知性魂灵。可又觉着,分明是蒙娜丽莎在看着我呀!分明是我被蒙娜丽莎看见了呀!
姚惠芬大师必定与达·芬奇有过穿越时空的神交:眉眼之间也得有色彩的渐变解构!这份质感了得!
忽听得大姐夫说:
“裴老师,到这边,来看看《骷髅幻戏图》,就知道姚惠芬的针法了。”
突然间,意识到,姚慧芬大师的《蒙娜丽莎》实在是太好看了,都把我给看傻了!
我明明在听大姐夫解释五十多种针法,明明跟着他手指的地方看不同针法绣出的墙面,可我的视觉后像依然是《蒙娜丽莎》,清晰得要命!
大姐夫说,姚惠芬有一个妹妹,姚惠琴,也做刺绣,姐妹俩人共建了一个绣庄。之所以取名为“琴芬绣庄”,是因为不“勤奋”不成功。这般质朴,令我尊重!而我以为,姚惠芬大师具有相当的刺绣逻辑天赋、相当的艺术灵性以及相当的审美情趣。加之四代人的渊源,终究是熏陶出她的这般造化!
姚惠芬 《蒙娜丽莎》 2003年 (经授权发布)
在回南京的路上,孙娟说:
“以前就经常听到苏绣,都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也没怎么关注。没想到,苏绣这么好!”
“我们要感谢裴老师,让我们开了眼界,提高了我们的艺术品味。苏绣真是太好了!能把水滴给绣出来……”苏牧说。
“确实,太漂亮了!刺绣文化醉人。”我说。
喜欢姚惠芬,喜欢梁雪芳。一位炉火纯青,一位踏雪寻梅。 她们的作品纯粹又高级,不见资本,不见功利,惟见刺绣艺术的自觉与情怀,她们已经实现了自我个性化语言的深层表达。
我们一路聊着大师们的作品,《仕女蹴鞠图》《一团和气》《千里江山图》《荷韵》《马踏飞燕》……说说笑笑的,很是开心。
常看绣品,时间会慢,心会闲下来。
裴文作品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