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四年,沈佰占(化名)各科成绩平平,且有十四门课的补考记录,其中,数学这门课大大小小的测试,都没有超过60分的。他的平均学分绩点(GPA)在全年级垫底,可他毕业留校任教了。有人向校长、校纪委实名举报,认定这就是逆淘汰,就是以劣币驱逐良币,但都没有回应。后来才知道,校长沈根宝(化名)是沈佰占的亲叔叔,校纪委副书记郦家凤(化名)是他的亲舅妈。
当然,沈佰占知道自己上不了讲台。一学期过后,便转岗院办公室,做起了行政科员。老师们倒是欣然接受,说他脑子灵,会钻营,像他叔叔,是块干行政的料。
老师们除了正常的教学、科研,每年都还要花相当多的时间和精力申报各类奖项、各类课题以及各类财务事宜。被拖延、被搁置、被冷眼横眉,那都是常有的事情。可当沈根宝校长的侄子捧着一堆的材料跑签字、跑盖章、跑报销时,所有处室的领导都相当地配合,个个亲自接待,当即办理,还有主动上门服务的。这么一来,老师们只要申报奖项,只要申报项目,无论是企事业单位的横向课题,还是校级、省级、国家级的纵向课题,都会把沈佰占的名字列入课题组名单。每一个课题组的每一项专利成果、每一篇研究论文都署上了他的名字。课题经费从入账提成一直到最后的结算分配,从来都不会短他的。
两年之后,沈佰占顺利晋升院办公室副主任,他当之无愧!
沈佰占忙行政,倒也没有忘记自己的专业。在职考取本院的研究生,跟着孟启旺(化名)院长硕博连读。在读硕士期间,晋级讲师,又当上了院办公室主任;在读博士期间,晋级副教授,升任行政副院长。
有那么一天,院里的科研大佬们突然发现,在全院乃至全国的相关专业领域,沈佰占参与署名发表的论文数量位居第一;他参与的项目,尤其是重大项目数量位居第一;他参与的专利成果数量位居第一;他参与获得的省部级奖项次数、等级位居第一。那个平均学分绩点在全年级最低且差一点因为数学不及格而拿不到本科文凭的沈佰占不见了。他用十三年的时间脱胎换骨,俨然少壮派学术权威。
博士毕业的那一年,沈佰占七月拿到博士学位,十月成为正教授。第二年,恰逢院领导班子换届,他顺理成章地接了孟启旺院长的班。
越是大型会议,尤其是行政大会发言、学术大会致辞,沈佰占越是能口若悬河,脱稿演讲。而具体到专业领域,他难得谈及,似乎也没有这个必要。随着他政治地位、学术地位的不断提升,他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去开会的路上;不是在北京,就是在去北京的途中。他也没有时间就一个具体的专业问题与专家、学者、学生进行深入的交流与探讨。
在申报国家科技大奖之际,各位大佬领衔的课题组都在积极准备。尽管手续烦杂,尽管费时费力,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团队邀请沈佰占加入。
沈佰占已经有了自己的课题组。不过,他知道,自己的团队其实没有拿得出手的独立成果。这时,他想起了一向独往独来的杜明(化名)副教授——手握十六项国家专利,对教授职称、申报项目却了无兴趣。
于是,沈佰占开始刻意针对杜明,在大会小会上反复强调:“所有在职老师的发明专利、技术专利都是职务性质的,专利权属于学院、学校,不属于个人!这就是为什么个人申报科研项目、科研奖项,上面概不受理。”然后,杜明和他的成果就都理所应当地归入了沈佰占的课题组。杜明不推也不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杜明知道自己专利的分量与价值,自然是从容又淡定。他在课堂上跟学生们说:“什么这个奖那个奖的,什么这个学术带头人那个杰青的,都是名利场里的游戏泡沫而已。花那时间,花那精力,不值!你们一定要记住,必须踏实做自己的研究!真才实学才是安身立命之本!”
沈佰占课题组获得国家大奖,这似乎尽在院系老师们的预料之中。只是,他们倏忽间意识到,他们所恪守的学术理念和常规是可以被践踏的、可以被颠覆的:沈佰占以团队的名义剥夺、侵占杜明的个人成果,成为当然的获奖人。他是走了旁门左道?倒也不能完全这么说,终究是学院这个集体把他一点点地喂养大了,人人有份!终究是承蒙现行科研制度与规则的护佑,他在自己并不精通的领域成了顶尖人才、先锋人物。
老师们,尤其是科研大佬们应该是心有不平的,很想说点儿什么,可生生地就是说不出什么来。
终究还是有人站了出来,尚贞真(化名)副教授,沈佰占曾经的老师。在沈佰占被任命为副校长的公示期,她实名举报他违纪、违规、违法的种种行为及其严重后果。可这对沈佰占并没有影响,他照样成为主管科研的副校长。而这之后,在校园附近并不拥挤的道路上,尚贞真多次遭遇车祸。前些年,在被约谈之后,她就直接被送进了脑科医院。有传言:尚贞真是为了正教授职称举报沈佰占的。也有人说,她猥亵、强奸了沈佰占!开始是言辞激烈,还对沈佰占动手了,但后来,她强行小鸟依人,跟沈佰占有较长时间的肢体接触。还有人说,她每年都在国际学术顶刊发表论文,被聘为国际顶尖科学院外籍院士,享誉国内外学术界。在国际上都已经那么有影响力了,在国内竟然还是个副教授,肯定是太压抑了,精神分裂,行为出格,那都不是什么意外……
可其实,尚贞真做事一向严谨、规矩,又是一位身材瘦弱、温文尔雅、年过五十六岁的女性。那些传言不禁让人想起《狩猎》里的言说:“他们连我家地下室的颜色都说出来了,可我家根本就没有地下室。”
尚贞真从脑科医院出来的时候,沈佰占已经成为校长、院士。她先是去美国,作为主旨发言人参加国际学术会议。回国之后,她继续写举报信,揭露沈佰占的恶行种种:指控他违纪违规留校任教,提供了他本科成绩复印件;指控他雇人代写硕士、博士论文,以子项目经费支付代写费用;指控他为争得院士席位,连续多年大肆行贿,提供了受贿院士名单及相关的财务证明……她以治学的严谨态度进行证据收集,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但是,对于尚贞真所提出的任何指控、诉求、证据,相关部门尽可以束之高阁,置之不理。理由很简单,她有精神病史!
在退休前的两个月,尚贞真的实验室被她的弟子杨樱花(化名)硕士给换成了密码锁;科研经费也被清零,转入了那个弟子的经费卡。听得那个弟子说:“实验室有专利项目正在进行,外人不得入内!”尚贞真头也没回,从此便再也没有踏入过校园。
杨樱花已经拿到录取通知书,九月就要跟着沈佰占院士读博士了。
按照教育部的规定,教授必须给本科生上课。沈佰占本科生的课却全都交由弟子鲁菁菁(化名)代上。博士生的课,全部改为研讨,博士生们轮流主讲,由弟子陶美红(化名)主持。他号称这种方式可以最有效地激励博士生的才华。大部分弟子基本上都见不着他的面。想要联系他,还不可以直接打电话或者发邮件,必须得通过陶美红。
杨樱花不能确定自己的论文选题,希望在预答辩之前当面向沈佰占请教,可陶美红晚上经常不回宿舍,白天也很难遇见。思来想去,还是直接给沈佰占发了邮件,但一直都没有得到回复。三个星期之后,她在院门口碰到陶美红,却被甩了一句:“你申请延期吧!”
杨樱花的预答辩,由已经毕业留校的师姐苗露露(化名)主持。她的毕业论文答辩委员会主席也是苗露露。直到毕业典礼,杨樱花才见到沈佰占导师。集体合影时,沈佰占却连她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当沈佰占面对媒体大谈国家科技的创新与展望之时,老师们很是不屑:创新与展望就只配他这个院士挂齿了!
几位青年教师颇为愤怒:沈佰占这样的院士能为国家做什么贡献呢?高校招生弯道,像什么主管副省长特批名额,像什么校董子女名额,像什么点招名额,像什么四证合一项目,像什么协和4+4项目,还有高等教育一系列怪异、荒唐的方针、政策……哪儿哪儿都有院士!院士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国家的尊严、人民的尊严、教育的尊严就由得他们践踏、凌虐、蹂躏……
不过,说话音刚落,他们便转身加入了沈佰占的团队,争先恐后的。
不知道咱们的科学界有多少个沈佰占院士呢!
裴文作品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