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英语舞台剧的效果,博士生们带了一些气氛道具,有手光灯、荧光棒、头箍荧光灯之类的,好不热闹!中场休息的时候,我说,非常喜欢他们表演时的那份忘我与专注,入情入境。单凭他们上半场的声、台、形、表水准,即便是在当下的演艺界,也必然出类拔萃。只遗憾他们没有从艺而是选择了学术研究。他们笑说自己长得比较“学术”,所以,只能搞研究。聊起金城武、肖战如何如何地帅到不讲武德,章子怡、周冬雨如何如何地漂亮到不讲逻辑。聊起郭德纲砸挂砸得怎么怎么地火花四射,张云雷的小曲唱得怎么怎么地感心动耳。我却像是听着另外一个世界的八卦,很是陌生。
在哈佛大学的时候,跟着音乐家朋友们蹭了无数场的音乐会。在剑桥大学的时候,周末常和朋友们一起去伦敦看戏剧。在国内,有时间会去听听昆曲。断断续续地看过电视剧《大宅门》。斯琴高娃的二奶奶白文氏、陈宝国的七爷白景琦、毕彦君的二爷白颖轩,刘佩琦的三叔白颖宇、何赛飞的杨九红,以及其中大大小小的所有演员饰演的人物,有一个算一个,喜欢!
至于相声,早在若干年前,便没了兴趣。当时,总有那么一种印象:相声界似乎是一派恹恹不振的局面!相声表演者的精、神、气好像是散着的。语境之中的用词、吐字、语音、语调好像也不怎么讲究。似乎没什么底气,偏偏还特别地用力。可他们越是用力,就越是露怯。看似从艺多年,却仍不得相声这门语言艺术的本质与要领。从他们的眼睛里近乎看不到可以支撑他们艺术生命力的专业功底、文化能力以及专注与激情。这大抵才是致命性的!关键是,作品语言、结构、内容本身乏善可陈。或许是自带语言学谛视与角度的缘故,我以为,作品得漂亮,得有张力,得有功底。
如果真的没有相声天赋,倒是可以勤奋一些,至少,勤能补拙,不是吗?如果台下多花些功夫,且不至于在台上那么地吃力,不是吗?专业能力的水平,应该有普世的、客观的评价标准,不是吗?怎么还年年都要上央视春节联欢晚会呢?怎么还年年都向国家伸手要经费呢?怎么还年年被扶持呢?竟然是用纳税人的钱呢?
直到前两年,偶然间,读到郭德纲先生给儿子郭麒麟的一封信,我才开始关注郭德纲先生的相声。这一听,便喜欢上了。我尝试以普通语言学理论为基础,从话语互动的角度分析《我要反三俗》,论证郭德纲、于谦两位先生相声的逻辑理路、语境构建、互动范式、修辞手段以及话语互动的心理学基础及操纵性话语策略。两位先生的语言产出、运用,尤其是预设、歧义、类比、隐喻、停顿、转喻、叙事方式等等都具有相当的辨识度。他们或可在多层次、多领域的话语历时流变中为语言变革提供一定的社会价值。
郭德纲先生字正腔圆,句句功力深厚。他看上去个头不高,我偏就觉着他天高地阔。于谦先生话语不多,却时时处处讲究。就那么一小丁丁一小点点的转音,偶尔夹带微微的鼻音,是有些许小坏的那种,他便让郭德纲先生的话语瞬间延宕,变得张力无限,实在是妙!妙不可言!两位先生看似就在聊天,那般的节律感,活脱脱的,并不刻意逗笑观众,而观众则忍俊不禁,时而心领神会,时而捧腹大笑。这等功力了得!他们的作品洋溢着传统的书香、念旧的情怀,又不失当下的风潮。看得出,他们与故土、故人、老书、老物件因缘深厚,尽是传统文化的自觉与世界文化的联想。他们襟怀坦荡,山高水长,以自己的才华和技艺维护了相声这门传统文化艺术的尊严。两位先生值得我在心里给他们深深地鞠上一躬。
有相当一部分的人已经达到了财富自由,也有相当一部分的人已经达到了时间自由,而鲜少有人能够如郭德纲和于谦两位先生一般达到了言语自由的境界。
我研究普通语言学,对世界各种语言很是痴迷。每天都听各种语言的新闻,早早晚晚的,以确保自己随时了解各种语言流变的既往痕迹、当下状态以及未来已来、将至已至的时势变化趋向。可自从听了两位先生的相声,我一改往日里良好的专业习惯。早上,听他们气势壮盛的唱段,跟着哼上两句,颇觉神清气爽。晚间,在软软的靠垫上,在暖暖的幽光下,听他们说着笑着,进入他们构建的语境,倒是安安静静的,乐呵呵的,笑眯眯的。而对两位先生的作品进行语言学理论的解构与延异,我反倒是放下了。只顾得饱饱耳福,笑口常开!
郭德纲先生在信里写道:“……人生一世,极不容易。登天难,求人更难。黄连苦,无钱更苦。江湖险恶,人心更险恶。春冰薄,人情更薄……记住,言语多反复,当防欺诈。忘恩思小过,定会反戈。开口说大义,临大难必变节……”我以为,倘若未曾遭遇连连劫数,他断断不会给儿子写下这般的文字。
其实,有人的地方便是江湖,无论长幼。
我父母战友的儿子李志远(化名)、女儿李蒙玉(化名)两家一行六人从武汉飞到南京。他们拜访我父母的时候说,南京的一流大学多,想带两个孩子看看,特别是南京大学。我父母这才联系我,把“导游”和“接待”的任务交给了我。
其实,我和他们兄妹俩曾是同学,只是往来无多。照理,都是部队大院出来的,会有一份天然的亲近感,应该可以无话不谈的。倒是更多地聊起小时候的事情。
李志远对我说:
“我们小的时候,经常被爸妈打。整个大院,估计就你没被打过,没被骂过。”
“那肯定是你给了爸妈打你的理由了呀。”我说。
“确实哈,我小时候比较淘气。”李志远嘻嘻哈哈的,“我爸妈到现在都记得你一清早就在操练场那儿的池塘边看书。”
他说,小时候,他找我抄作业。我不给他抄,他就说:“你不是五好学生吗?你不是助人为乐吗?我现在给你机会,你都不助人为乐啦?下次不准你当标兵,不准你当优秀……把班长给你撤了!”我只昂起脑袋,用眼角瞥了他一眼,不理不睬。他趁我转身,一下就把我的作业本给抢走了。抄完就撕了我的作业本,直接扔进学校公共厕所里去了。
他们一个个都听得哈哈大笑。
“记得。”我只点点头。
他说起来兴致颇勃勃的。因为这事儿,他被爸爸满院子追着打。他躲进警卫连的公共厕所,派他妹妹到我家,说他是因为我才被打得鼻子流血,快饿死了也不敢回家,得给他送饭。
“哈哈——是的,是的。”李蒙玉忍不住大笑,“阿姨人特别好,知道是给我哥的,给了一大碗的饭菜,还给了一块桃酥。
她说,她特别记得那个场景。叔叔说:“跟你哥哥说说,抄作业是不对的。撕作业本,那就更不对了。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好不好?”她说,叔叔阿姨都特别有耐心,特别温和。
“记得。”我说。
我还记得,班上的每一位男生都被李志远欺负过。他让男生站成一排,他扔铅笔刀。谁被扎破流血,他就给谁五块钱。见血就给钱。男生们抱头鼠窜,直往教室外跑。他追上前,扎着谁算谁。班主任陈业法(化名)老师闻声冲进教室,大声训斥男同学们:“谁让你们惹李志远的?你们惹他,活该你们被扎!……”听到这话,所有的同学都惊呆了,只有李志远在座位上摇头摆尾,把桌椅弄得吱吱嘎嘎地响。
我非常清晰地记得,当时全班男生压抑的、充满委屈的脸。长大之后再见到他们,那被欺凌过的表情仍然在他们的脸上,尤其是眉宇之间,烙印一般。几乎每一位男生的脸上、胳膊上都留下了被他刺的大大小小的伤疤。一位男生左眼落下了终身残疾,一位男生额头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疤痕。我记得他们的名字:郭岩(化名)、章浩(化名)。
我和李蒙玉同龄,不过,我上学早,比她高两个年级。那个时候,大院里的小朋友见到她必须三呼“千岁!千岁!千千岁!”否则,即便是小朋友被妈妈领着上门向她道歉,那小朋友也注定必须并已经成为整个大院里的孤魂野鬼。我记得那位小朋友的名字:陶韵韵(化名)。
李蒙玉问我,记不记得她班上的邹佳莉(化名),有没有她的联系方式。说她现在不得了,美国博士,央企的副老总。
我当然记得。邹佳莉是她班里学习最好的。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我妈妈带着我刚从新华书店回到大院,恰巧碰见邹佳莉捂着额头,哭着从李蒙玉家跑出来。这才发现邹佳莉的童花头刘海被剪秃了。邹佳莉正跟我妈妈哭诉,李蒙玉和五、六位同学追了出来。李蒙玉倒是接受了我妈妈的批评,还当众向邹佳莉道了歉。可后来听说,李蒙玉在教室发布了“命令”:全班女同学,谁都不准跟邹佳莉一起玩。只要见到她,每人必须朝她吐三次口水,骂她三句脏话。从那以后,原本积极、活泼的邹佳莉变得少言寡语、内向孤僻。没过多久,便转学了。
“这一晃都多少年了,我们的孩子都快考大学了。”李蒙玉笑声爽朗,随即转脸跟女儿和侄子说,“你们两个听好了哈,上大学,就找裴阿姨,工作就找邹阿姨。”
“别看小时候打打闹闹的,那个时候的感情最真了!现在人与人之间都是利益,没有小时候纯洁了……”李志远说。
“跟我哥经常讲起小时候的事情,想想都好玩!笑死人了!”李蒙玉哈哈大笑。
小时候的恶行竟然能让他们这般地笑谈衮衮乐有余!
看着面前的李志远局长、李蒙玉书记,我忍不住好奇:他们可曾想起过郭岩、章浩、陶韵韵、邹佳莉?他们心里可曾掠过一丝一毫的歉疚或负罪感?他们高中毕业后就以工人的身份进入机关单位下属工厂工作,是怎么一路晋升到厅级干部位置上的?有没有利用完他人再对他人实施踩踏?有没有对他人实施霸凌?有没有对他人实施打压?他们自己有没有遭遇过职场的欺辱与潜规则?……
终究是没问,开不了口。
因为有这般的童年记忆,我从小就会时不时地追问“人之初,性本善”。现在看来,对人性的各样剖析角度,无论是孟子的性本善论,还是荀子的性本恶论,抑或是告子的无善无恶说,似乎都没有敌得过历史过程中所彰显的人性的复杂程度,似乎都没有敌得过哲学研究所发现的必然性与偶然性之间的深层冲突,似乎都没有敌得过生命科学研究所带来的基因论证阶段性的成果。
对郭德纲先生的信,我有一份同情的理解,深入且真切。他选择将信公诸于众,想必业已超脱!无论善恶,无论阴鸷与坦诚,浊浪滚滚,往者已矣!
所幸,德云社一众弟子正在被传统文化滋润着,各有造化:郭麒麟谦谦然,基础已深,又力学不怠;阎鹤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自带悠闲情调;张云雷透着一股从民国走出来的翩翩公子的气韵,随口清唱一段,醉人无数;昂藏豪迈的江湖浪子如孔云龙,作品构思奇异机巧;孟鹤堂尽是小布尔乔亚的清贵气息,谁都想“盘他”;周九良时而不渲不染,时而绘声绘影,格外地飘逸;张鹤伦偶尔会藏不住东北口音,竟然能说出小桥流水、烟雨迷蒙的江南意味;郎鹤焱满脑子的机灵,才情难得;烧饼和曹鹤阳的作品刚直粗豪中透着灵气;岳云鹏的浅白、朴拙、诚挚都被师叔孙越的厚重给捧托得稳稳当当;栾云平的八字阴阳应该生得端正,却是可以和总教头高峰一起天花乱坠的……他们一个个的,浑身说学逗唱的功夫,无不彰显他们对相声的热爱与真诚。愿他们寄情艺术,尽兴读书!
想说,在我们活着的时代,能遇见郭德纲、于谦两位先生,真好!想说,他们再来纽约时,我是要抢票的!
裴文作品
END